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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夜哭

余温cc

第三天夜里,哭声又回来了。

这一次比前两晚更清晰。不是从意识深处传来,而是从身体里面,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江野躺在床上,四肢僵硬,听见秦岚在哭。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他没有闭眼。也没有说话。

哭声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突然停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听见了。”秦岚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疲惫。

“听见了。”

“每天晚上都这样。我控制不住。”

“因为什么?”

“不知道。有时候是因为梦里看见他们。有时候没有梦。就是突然想哭。然后停不下来。”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以前也是这样?”

“以前。”秦岚重复这个词。“以前哭的时候还能动。可以拿刀。现在什么都动不了。只能哭。”

她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江野翻了个身。月光在床单上划出一条白线。

“你爸今天没来。”

“嗯。他隔一天来一次。来了也是说那些话。”

“你妈每天都来。”

“她觉得自己尽到责任了。”秦岚的声音不带情绪。“送饭,收碗,说两句不疼不痒的话。然后回去继续过日子。”

“你想让她怎么做?”

秦岚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可能她做什么都没用了。太晚了。”

江野没有再问。

第四天。

副官回了电话。

“队长,查到了。”

江野压低声音。“说。”

“秦岚,A城一中高三学生。半年前从自家四楼阳台坠落。颅脑损伤,颅内压高,做了减压手术。目前植物状态。家庭情况——”副官顿了一下。“父亲秦国义,国企中层。母亲吴清瑶,社区工作人员。辖区内有过两次家庭纠纷报警记录。一次是秦国义与邻居冲突,一次是……家庭内部。”

“具体。”

“报警人是吴清瑶。说秦国义对女儿‘言语过激’。民警到场调解。没有立案。秦岚当时十六岁。”

江野闭上眼。

“还有吗?”

“她的主治医生备注过一条:患者双前臂可见多发性自伤疤痕,建议心理科会诊。会诊结论是重度抑郁症,有自杀风险。开了药。家属没有坚持住院治疗。”

“知道了。”

“队长,你到底——”

江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窗外的树还是光秃秃的。冬天快结束了,但A城没有春天的迹象。

意识深处没有声音。秦岚大概在睡觉。或者装睡。

第五天。

江野试着画画。这次没画实物。他闭上眼,想象秦岚会怎么画。水彩打湿纸面,淡蓝色铺底,然后一点一点加深。他画了一扇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窗台上有一盆枯萎的花。

画完自己看了很久。

不像他画的。像秦岚画的。准确说,是秦岚的手替他画的。

“还行。”秦岚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你在看?”

“我一直在。你握笔的时候我能感觉到。纸面的触感,水的温度。”

“以前你也这样?”

“嗯。画画的时候是唯一不疼的时候。”

江野放下笔。“你现在可以画。用你的手。”

“我的手动不了。你的意识在控制。”

“我能退出去吗?”

秦岚沉默。“我不知道。”

江野试着放松。不是睡觉,是让意识后退,像从一扇门退出去。他感觉到秦岚的存在越来越近,像黑暗中一个人影朝他走来。

然后他的手动了。

不是他动的。是秦岚。她重新拿起了画笔。沾水,调色,在纸面上画了一笔。很轻。很准。

但只画了一笔。秦岚的声音开始发抖。

“够了。”

江野的意识重新占回来。秦岚退回去了。

“为什么停?”江野问。

“太亮了。”秦岚说。“我半年没看见光了。突然能看见,太亮了。受不了。”

江野没说话。

第六天晚上。

秦国义来了。

不是探病。是来找吴清瑶。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吵。门没关严,声音传进来。

“这个月护工费又涨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把人送回去。医院有床位。”

“医院条件没家里好。”

“她躺半年了,条件好有什么用?她能知道?”

“你小声点——”

“我为什么要小声?她听不见。她要是能听见,早就该听进去我的话了。”

江野从床上坐起来。腿还是软,但比第一天好多了。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出去。

秦国义站在走廊,脸涨红。吴清瑶背对着他,肩膀缩着。

“你要是舍不得花钱你就直说。”吴清瑶的声音不大。

“我舍不得花钱?我为这个家花的钱还少?”

“那你就是嫌岚岚碍事。”

“你——”秦国义抬手,没打下去。甩了下胳膊,转身走了。

吴清瑶站了一会儿。没进房间。走了。

江野回到床上。

“你听见了。”秦岚的声音。

“听见了。”

“每次都是这样。先吵。然后他走。她哭。然后第二天她当什么都没发生。”

“你恨他们?”

秦岚想了很久。

“恨。也心疼。心疼她。但心疼没用。她从来不为我说话。一次都没有。”

江野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割的?”

“十四岁。”

“第一次因为什么?”

“他把我的画从四楼扔下去了。那幅画我画了两个月。是打算参加比赛的。我追下去,画摔在水泥地上,碎了。我捡起来,哭了很久。他站在楼上喊,哭什么哭,没出息。”

秦岚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念别人的日记。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找到了美工刀。划了一下。疼。但心里不疼了。很奇怪。身体疼的时候,心里就不疼了。”

“后来就停不下来了。”

“停不下来。”秦岚重复。“有时候好几个月不划。然后有一天突然又不行了。就会划。划完就好了。好一阵子。然后再来。”

江野沉默了很久。

“我在战场上见过一种人。”他说。“受伤了,但不觉得疼。因为肾上腺素。等肾上腺素退了,疼得站不起来。”

“你想说什么?”

“想说身体和心之间有一条线。你弄伤身体,心就不疼了。那只是一时的。”

“我知道。”秦岚说。“但一时是一时。”

第七天。

江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哭。

没有声音。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不是他想哭。是这具身体在哭。

“对不起。”秦岚说。“我梦见了。”

“梦见什么?”

“梦见我跳下去的那天。”

“你想讲吗?”

沉默。

然后秦岚讲了。

“那天他在客厅骂我。说我成绩下滑,说我不务正业,说我是废物。我说我不是废物。他说你不是废物是什么,你画的那些东西能当饭吃?我说我不需要吃饭。他说你不吃饭你就去死。

“我就看着他。他说看什么看,你倒是去啊。

“我回房间。妈跟进来,说你别跟你爸一般见识。我说他让我去死。妈说他就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妈,他说让我去死。妈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我吃了药。瓶子里大概还有十几颗。都吃了。然后我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脑子开始迷糊。我走到阳台。翻过栏杆。

“我记得风很大。四楼不高。我看见楼下水泥地。想,会不会很疼。

“然后我松手了。”

秦岚停了一下。

“后来听人说,落地之前就已经失去意识了。药效上来了。所以不疼。”

房间里很安静。

江野闭上眼睛。他在战场上见过坠楼的尸体。知道那种损伤。颅骨碎裂,颅内出血,即使活下来也是植物人。

“你后悔吗?”他问。

“后悔没死成。”秦岚说。

江野睁开眼。

“那现在呢?”

秦岚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快亮了。冬天的A城,天亮得晚。远处有环卫车的声音,低沉的嗡鸣。

江野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岚崽儿的账号。他翻到最早的一条动态。四年前。一张水彩。画的是一个小女孩坐在窗前,窗外是满天的星星。配文是:“我想去那里。”

四年前秦岚十四岁。刚上高中。刚拿起刀片。

江野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一口气。

“秦岚。”

“嗯。”

“我暂时回不去。你也出不来。我们得在这具身体里待一阵子。”

“所以?”

“所以在我走之前,你得活着。”

秦岚沉默了很久。

“你是军人。习惯了命令别人。”

“是。”

“但活着不是命令能解决的。”

“我知道。”江野说。“所以我没说这是命令。”

秦岚没有再说话。

但江野能感觉到。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结了冰的湖面。

不知道是裂痕。还是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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