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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茉莉花

那年金陵

第二天,顾长亭带沈知微去了阳明山。

从台北市区到阳明山,车子要开将近一个小时。一路上,沈知微看着窗外的风景,不怎么说话。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钢筋水泥渐渐变成了满眼的绿色,路两旁的树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长亭也不太说话,偶尔指指窗外,说这是什么地方,那是什么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到了。是一间不大的平房,坐落在半山腰上,周围种了很多树。门口有一条石板路,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路两边种着几棵桂花树,虽然不是开花的季节,但叶子绿油油的,很精神。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上的白漆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灰砖。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扫得没有一片落叶。

沈知微跟着顾长亭走到门口。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门吱呀一声响了,像是叹了一口气。沈知微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满院子的茉莉花。

白的,一朵一朵,开在枝头,开在叶间,开在每一个角落。院子不大,但到处都是茉莉花——地上摆着几十盆,架子上摆着十几盆,篱笆上攀着几株,连屋檐下都挂了两盆。有的已经开了很久,花瓣边缘微微泛黄,像旧了的白绸子;有的还是花苞,鼓鼓的,像是要胀破了似的,含着满满的花香。院子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甜丝丝的,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沈知微站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白色的花朵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长亭站在她身后,轻声说:“我种了三十多年的茉莉,一直在等你来看。”

沈知微转过身来看他。她的嘴唇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转过身,慢慢地走进院子,走到那些茉莉花跟前。她的脚步很轻,像怕踩疼了那些花似的。

她弯下腰,凑近一朵花,闻了闻。那香味一下子涌进了她的鼻腔,涌进了她的心里,涌进了她三十六年的记忆里。她想起年轻时候,南京的夏天,街角卖花的女人篮子里总是放着一把一把的茉莉花,两分钱一把。他每次来接她,都会买一把,别在她的衣襟上。她低下头,就能闻到那股清清淡淡的香味。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朵花的花瓣。花瓣凉凉的,软软的,像丝绸一样。她的手指在花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抚摸一个久违的老朋友。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花瓣上,在白色的花瓣上留下一颗亮晶晶的水珠。

她沿着小路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院子不大,但种满了茉莉,每一盆都修剪得很整齐,枝叶繁茂,看得出主人花了很多心思。有几盆特别大,根都长到盆外面来了,显然是养了很多年的。她在一盆最大的茉莉花前停下来,蹲下来看了看,发现盆底刻着一行小字——“知微种”。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走了一圈回来,站在顾长亭面前,眼泪还在流。她说:“你身上有茉莉的味道。”

顾长亭笑了。他的眼睛也红了,但他还是笑了。他说:“你身上也有。”

其实她身上没有茉莉的味道。她身上是淡淡的肥皂香,和一点点樟脑丸的味道,是老年人的味道。但顾长亭觉得,她身上什么味道都是好闻的。他等了三十六年,才终于又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这个味道他记了一辈子,在梦里闻到过无数次,但都不如现在这样真实。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聊天。两把藤椅中间放着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一样。茉莉花的香气在空气里飘来飘去,一阵浓一阵淡,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他们聊了很多。聊年轻时候的事,聊在南京的日子,聊鸡鸣寺的樱花,聊玄武湖的荷花,聊秦淮河的灯影,聊那些已经模糊了的记忆。有些事两个人记得不一样,就争一争,争着争着又笑了。有些事一个人记得另一个人不记得了,就提醒一下,哦,是有这么回事。笑声在院子里飘来飘去,和茉莉花的香气混在一起。

他们也聊这些年的日子。顾长亭说他刚来台湾的时候什么都不习惯,气候不习惯,饮食不习惯,连说话的口音都不习惯。台湾话他听不懂,别人也听不懂他的南京话。后来慢慢习惯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一件衣服穿了很久,怎么都不合身。他说他在阳明山种茉莉,是因为她喜欢茉莉。每种一盆,就觉得离她近了一点。

沈知微说她也是。她说她教了一辈子书,每天忙忙碌碌的,但晚上回到家,一个人坐在灯下,就觉得特别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她说她有时候半夜醒来,听到窗外的风声,会想起南京的秋天,想起他们一起在明故宫的废墟上散步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们还年轻,以为一辈子很长很长,长到可以挥霍。

他们聊着聊着,天就黑了。山上的天黑得比城里早,太阳一落山,四周就暗了下来。远处的台北城亮起了灯,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山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茉莉花的香气。

沈知微没有走。

她留在了阳明山的小房子里。那天晚上,她睡在顾长亭为她收拾好的房间里,窗外是茉莉花的香气。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虫鸣,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三十六年的梦。梦醒了,她终于到了该到的地方。她把手放在胸口,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贴着皮肤,凉凉的,但她的心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