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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尾声

那年金陵

他们在阳明山过了几年平静的日子。

日子过得很慢,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着。每天早上,顾长亭起来浇花,沈知微在厨房里煮粥。粥是小米粥,煮得稠稠的,里面放几颗红枣。然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早饭,晒太阳,聊天。下午的时候,顾长亭在藤椅上看书,沈知微在一旁改学生的作业——她虽然退休了,但偶尔还有以前的学生送孩子来请她辅导。

傍晚的时候,他们一起去山路上散步。沈知微走得慢,顾长亭就放慢脚步陪着她。他们沿着山路慢慢走,走到山顶的观景台,坐在石凳上看夕阳。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天边会烧起一片火红的云,把整个天空都染成橘红色。沈知微说,南京的夕阳也是这个颜色。顾长亭说,是吗,我倒觉得这里的更红一些。沈知微就笑他,说你这个人,连夕阳都要争。顾长亭说,不是争,是这里的夕阳好看,因为你在旁边。沈知微就不说话了,只是笑。

那些日子是他们一生中最好的日子。虽然来得太晚了,像迟到的春天,花都快谢了才来。但终究还是来了。他们都很珍惜,珍惜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因为他们都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但好日子总是过得太快。顾长亭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年轻时候落下了病根,在大陆打仗的时候受过伤,胸口有一道很长的疤;后来又劳累过度,身体早就亏空了。到了阳明山的第三年,他开始频繁地咳嗽,有时候走路都喘,上几级台阶就要歇一歇。沈知微劝他去医院,他总说没事,老毛病了,死不了。

后来他终于撑不住了,在一个冬天的夜里倒下了。沈知微打了急救电话,把他送到了山下医院。医生说是心肺衰竭,年纪大了,器官都老化了,很难有什么好办法。只能住院保守治疗,尽人事听天命。

顾长亭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沈知微每天都去陪他,从早到晚,寸步不离。她在病床边放了一把椅子,就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越来越瘦,越来越凉,像一根枯树枝。她每天给他擦脸,擦手,喂他吃饭,帮他翻身。护士们都认识她了,叫她顾太太,她也不纠正,只是笑笑。

有一天,顾长亭让沈知微回家,把床头柜里的铁盒子拿来。沈知微不知道他说的什么铁盒子,回家找了半天,终于在衣柜最里面找到了。那个铁盒子她见过,就是他拿出戒指的那个。她把盒子带到医院,顾长亭让她打开。

盒子里是一沓信。厚厚的一沓,用红绳捆着,红绳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暗红色。信纸都发黄了,有的地方还有水渍——是眼泪洇的。沈知微抽出一封看了看,是顾长亭写给她的,日期是一九五零年。信上写着:知微,我今天到了台北,这里很热,不像南京。我给你写这封信,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她再抽出一封,是一九五五年。又抽出一封,是一九六三年。一封一封,从一九五零年一直写到一九八五年,三十五年,一封没落。

沈知微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捧着那些信,像捧着三十五年的时光。三十五年的思念,三十五年的孤独,三十五年的等待,全都写在这些发黄的信纸上。

顾长亭看着她,笑了笑,说:“这些信,我写了一辈子,一直没地方寄。现在你来了,就交给你了。”

几天以后,顾长亭的情况急转直下。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但有一天傍晚,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睛很亮,像回光返照一样。他看着沈知微,嘴唇动了动。

沈知微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

他说:“下辈子,我一定早点回来。”

沈知微握紧了他的手,泪水滴在他的手背上。她说:“好,我等你。”

那天夜里,顾长亭走了。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沈知微握着他的手,一直握到天亮。

顾长亭去世以后,沈知微一个人住在阳明山的小房子里。她没有离开,她说这里是他留给她的,她要守着这里,守着这些茉莉花。

她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先给茉莉花浇水。院子里的茉莉花有几十盆,她一盆一盆地浇,浇得很仔细,像顾长亭在的时候一样。然后她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晒晒太阳,看看远处的山。下午的时候,她会拿出一封信来读——那是顾长亭写给她的那些信,她每天读一封,读完了又从头开始。三十五年的信,她读了三十五年,一封也没有厌倦过。

傍晚的时候,她坐在藤椅上,看着远处的观音山。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山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衬着橘红色的天空,很好看。她看着看着,就会想起顾长亭。想起他坐在旁边藤椅上看书的样子,想起他给她倒茶的样子,想起他笑着说“你身上也有茉莉的味道”的样子。她觉得他没有走远,他就在那些茉莉花里,在那些信里,在阳明山的每一缕风里。

又过了几年。有一年夏天,茉莉花开得特别好。那一年的雨水足,阳光也好,每一盆茉莉都开满了花,白花花的一片,像下了一场雪。香气浓得化不开,从院子里飘出去,飘到巷子里,飘到整条街上。邻居陈先生说,他活了六十多岁,从没见过开得这么好的茉莉。

那天下午,沈知微坐在院子里。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茉莉花的香气在空气里飘荡。她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她的手放在扶手上,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银戒指,戒指上的茉莉花纹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她的呼吸很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她就那样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人,可以安心地走了。藤椅轻轻晃了晃,然后不动了。

她去世那天,院子里的茉莉花全开了。

邻居陈先生说,那天的花香特别浓。浓得整条巷子都能闻到。从巷头到巷尾,空气里全是甜甜的、淡淡的、让人想哭的茉莉花香。那天傍晚,有人看到阳明山上空飘着一朵很白很白的云,形状像一朵茉莉花,慢慢地飘向远方,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天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