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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重逢

那年金陵

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小小的茶桌。桌上的龙井已经凉了,谁也没去碰。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老式留声机在放一首曲子,调子很慢,像是在叹息。顾长亭觉得那首曲子很熟悉,好像是《送别》,又好像不是。他的耳朵嗡嗡的,什么都听不真切。

顾长亭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三十六年,他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此刻全都堵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团酸涩的东西。他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他不想在她面前哭。他今年七十三岁了,哭鼻子太难看了。但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他使劲忍着,忍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沈知微也在看着他。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些深深的皱纹,看着那双浑浊了的眼睛,看着他的头发——也全白了。她记得他年轻时候的样子,高高的个子,清瘦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那时候他穿一身灰布长衫,站在金陵大学的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块桂花糕。现在他老了,老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有些人是刻在骨头里的,不管隔了多少年,不管变了多少样子,看一眼就知道。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旗袍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也不想在他面前哭,但忍不住。三十六年的委屈、思念、等待,全都化成了眼泪,止都止不住。

顾长亭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这句话他说过无数遍,在梦里说过,在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的时候说过,在阳明山的夜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时候说过。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够。三十六年的等待,一句对不起怎么够呢?他欠她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清的。他欠她三十六年的陪伴,三十六年的温暖,三十六个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

沈知微摇了摇头。她伸手擦了擦眼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顾长亭想起了很多年前,想起了他们在鸡鸣寺的台阶上坐着的那个下午。她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弯弯的,只是多了很多皱纹。她说:“你来了就好。”

就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顾长亭听了,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他低下头,盯着桌上的茶杯,喉结上下动了动,把眼泪咽了回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龙井,茶水又苦又涩,但他觉得这味道是对的。三十六年的味道,就该是苦的。

他们开始聊天。说得很慢,因为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像两条分开太久的河流,终于又汇到了一起,但水流的方向已经不一样了,需要慢慢地磨合。她说她一九四九年春天到了台湾,一开始住在基隆的难民营里,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吃的是配给的糙米,喝的是带泥巴的水。后来辗转到台北,在亲戚家借住了半年,才慢慢安定下来。

她考了教师资格证,在敦化南路的小学当老师,一教就是三十多年。她教语文,最喜欢教孩子们念古诗。她说教古诗的时候,有时候会突然想起他,因为他也喜欢古诗。他们年轻的时候,经常一起念诗,她念上句,他接下句,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教过很多学生,”她说,“有的已经当了爷爷了。每年教师节还有人来看我,带着孩子来,叫我沈老师。”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睛里有光。那光很柔和,像深秋午后的阳光。

顾长亭问她:“这些年……你一个人?”他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茶馆里很安静,留声机的曲子换了一首,还是慢悠悠的。她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茶杯,用手指慢慢地转着杯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一直是一个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顾长亭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顾长亭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他说不出话来。她等了他三十六年,一个人过了三十六年。三十六个除夕夜,三十六个中秋节,三十六个清明节,她都是一个人过的。逢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的,她一个人在灯下改作业,或者一个人去鸡鸣寺坐一会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觉得说什么都是苍白的,都是无力的。他想伸手握住她的手,但又不敢。他怕他的手太粗糙,怕他的手太凉,怕她不让他握。

她说:“每年清明我都去鸡鸣寺。那时候还没开放两岸探亲,去不了,我就在心里去。后来能去了,我每年都去,在当年我们分别的那个地方坐一会儿。”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我总觉得,说不定哪天你也会回来。”

顾长亭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子。盒子已经很旧了,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皮,但盖子还能打开。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慢慢地打开,从里面取出那枚银戒指。戒指很小,上面刻着一朵茉莉花,花纹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这是当年他攒了三个月的薪水买的,买的时候他穷得叮当响,但觉得这辈子一定要送她一样东西。

他把戒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个还给你。”

沈知微看着那枚戒指,眼睛一眨不眨。她伸出手,手指在发抖,慢慢地把戒指拿了起来。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三十六年的时光都看进去。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顾长亭,把戒指递回给他:“你给我戴上。”

顾长亭愣住了。他的手在发抖,接过戒指,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皮肤很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的手指冰凉的,像冬天的树枝。他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刚刚好,像是从来没有摘下来过一样。她看着手指上的戒指,笑了,眼泪又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