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酸涩 

第二十六章:敦化南路

那年金陵

一九八五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台北的街道上,梧桐叶还没来得及变黄,风里已经带了凉意。清晨的雾气从基隆河那边飘过来,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纱里。顾长亭那天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有鸟叫,心里想着今天是什么日子,想着想着就坐了起来。其实他昨晚一夜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柜子里的衣服不多,翻来翻去,最后挑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又找了一条干净的围巾。这件中山装是前几年买的,买来以后一直没怎么穿过,今天拿出来,发现领口有点发黄了。他用湿毛巾擦了擦,又对着镜子比了比。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样密密麻麻。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想,她会认出我吗?

他用梳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又擦了擦皮鞋。皮鞋是旧的,但擦了鞋油以后还挺亮。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出了门。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隔壁的王太太正在门口扫地,看到他穿得这么整齐,好奇地多看了两眼。顾长亭朝她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走了。

他走到巷口,等公交车。早班车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子一路往城里开,经过中山北路,经过圆山,经过很多他熟悉的地方。他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七上八下的,像年轻时候第一次约她出来那样紧张。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穿了一身新衣裳,在鸡鸣寺的山门口等她。她来了,穿一件淡蓝色的旗袍,手里拿着一本书。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他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他跟沈知微约了下午三点,在敦化南路的春晖茶馆见面。这个地址是他托人打听到的。半年前两岸开放探亲,他第一批就报了名。回到南京以后,他去了很多地方,鸡鸣寺去了,老宅去了,但她不在了。邻居说她早些年就走了,去了台湾,具体在哪里不知道。他回来以后,不死心,又托了很多朋友帮忙打听,辗转了好几个月,终于有人告诉他,沈知微住在台北敦化南路,在附近的小学教书,教了三十多年,几年前刚退休。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他拿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在房间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他想马上就去,但又怕太唐突了。他犹豫了好几天,最后鼓起勇气写了一封信寄过去。信里他没说太多,只说他是顾长亭,问她愿不愿意见一面。信寄出去以后,他每天都在等回信,等了整整两个星期,回信才到。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星期四下午三点,春晖茶馆。

他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春晖茶馆不大,是一栋日式木造建筑,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春晖”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推门进去,里面有淡淡的茶香,混合着木头和旧书的味道。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水和梅花,颜色都淡了。地上铺着榻榻米,踩上去软软的。

他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问他几个人,他说一个。服务员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老人家独自来茶馆喝茶,有点奇怪。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的,但他根本品不出味道来。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道。敦化南路很安静,两排大树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的,地上全是碎碎的光斑。偶尔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他不停地看表,时间过得好慢,像一只蜗牛在爬。他开始胡思乱想——她会不会不来了?她会不会已经搬走了?她会不会……变了样子,认不出他了?又或者,她其实已经结婚了,有丈夫有孩子有孙子,过着幸福的日子,根本不想见他这个老头子?

他又想到那年离开南京的情形。那是民国三十八年的冬天,城里的炮声越来越近,码头上挤满了人,哭声喊声混成一片。他被人潮推着上了船,回头望去,岸上全是黑压压的人头。他拼命喊她的名字,但声音被风声和哭声淹没了。他以为只是暂时的分别,以为很快就能回来,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三十六年。三十六年,够一个婴儿长成壮年,够一棵小树长成参天大树,够一座城市翻天覆地地变个样。

两点半的时候,他又叫了一壶茶。手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擦了擦。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七十多岁的人了,还紧张成这样。但他控制不住,心跳得很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甚至想站起来走掉,但又舍不得。他等了三十六年才等到这一天,怎么能走呢?

三点差五分,他看到门口有人推门进来。是一个老太太,满头白发,挽了一个髻,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深蓝色的,很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她走路很慢,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布袋子。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眼睛在找什么人。茶馆里的服务员迎上去问她要不要坐,她摇了摇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顾长亭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旁边几桌客人都转头看了过来。他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虽然眼角布满了皱纹,虽然眼睛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明亮了,但那目光还是一样的。温柔的,清澈的,像一潭安静的秋水。三十多年了,他看过无数双眼睛,但没有一双能让他这样心颤。他的腿在发软,差点没站稳,扶着桌角才没有坐下去。

是知微。是他的知微。他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觉得这两个字像是有温度的,烫得他心疼。

她也看到了他。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的布袋子掉在了地上。她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个茶馆,远远地看着对方,像隔着三十六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