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其实也在找人。她在联合报上登了寻人启事:顾长亭,金陵女大政治系,南京人。如有消息请联系台北市敦化南路七段三巷二号沈知微。也连登三个月。每天早上买联合报翻分类广告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三个月过去没有回音。
两个人在同一年同一座城市登了寻人启事找对方,却登在不同的报纸上。就像当年在南京——他每周三来后院看她,她每周三在窗前放灯。总是差那么一点点。一步之遥,天涯之别。后来两岸关系再次紧张,寻人启事被叫停。顾长亭把登过启事的中央日报收起来放铁盒子里,和从前写的信放在一起。铁盒子越来越满,像一个装满遗憾的箱子。
沈知微登寻人启事的时候,其实比顾长亭更早。她在联合报上看到别人登的寻人启事时,心里就动了。她也犹豫了很久。她担心他已经死了,担心他已经嫁了人,担心他看到启事会觉得她这个人很不自量力。但她还是登了。她写的启事也很简短,只有姓名、学校、籍贯和联系地址。她也没有写他们的关系,没有写她对他的思念。她觉得这样最好,保留体面,不让对方难堪。交启事的那天,她的手也在发抖。她从报社出来的时候,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想:他会看联合报吗?他会不会也在找我?
从那之后,她也每天买联合报。她以前就看联合报,喜欢上面的副刊和小说连载。但现在她买联合报只为了翻分类广告。她和顾长亭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先看同姓名的,再看同学校的,再看南京的。每看到一个相似的名字,她的心就会紧一下,然后又松懈下来。她也托人打听过。托学校里的同事,托教会里的教友,托邻居阿姐的丈夫的同事的朋友。但都没有消息。有人说顾长亭这个名字没听说过,有人说金陵女大政治系的人很多不好找。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都很平静,说谢谢你麻烦了。然后回到公寓里,坐在窗前看着茉莉花发很久的呆。
她也会在夜里想他。想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满头白发了?是不是也一个人住在某个地方,坐在窗前看着夜色?他结婚了吗?有没有孩子?如果他结了婚,那他的老婆是个怎样的人?会不会像她一样给他种一院子茉莉?这些想法让她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她又无法控制。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年他没有去重庆,如果他留在南京,他们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但这个问题和当年在船上想的一样,没有答案。命运不会因为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什么,它只给你它想给的,不多也不少,刚好够你记一辈子。
后来两岸关系再次紧张,寻人启事被叫停。沈知微把登过启事的联合报也收集起来,放在书架的最下层,和那本《新青年》放在一起。她对自己说,算了吧,可能命中注定就是这样。但她心里知道,她不会放弃。她会继续打听,继续等待,继续在每个清晨和每个深夜想起他。因为有些人一旦进入你的生命,就永远不会离开。他们会变成你心里的一部分,像根一样扎在那里,拔不出来。每天晚上,她坐在窗前看着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行人一个一个地走过。她看着每一个走过的人,想着他会不会是其中之一。然后她摇摇头,继续看着茉莉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她觉得这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却看不同的报纸。
沈知微登了寻人启事以后,心里反而比登之前更不安了。她开始留意街上每一个年纪相仿的男人,在菜市场看到一个穿长衫的背影会多看几眼,在公交车上听到有人用南京口音说话会猛地转过头去。每次都是失望。她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但控制不住自己。有一次她在街上看到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站在报摊前看报纸,背影和顾长亭很像。她的心狂跳起来,快步走过去,绕到正面一看,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那个人被她吓了一跳,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就走了。她站在街上,周围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寻人启事被叫停以后,她反而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每天翻报纸了,不用每天经历那种希望到失望的折磨。但夜里更难熬了。以前翻报纸的时候还有个盼头,现在连盼头都没有了。她常常半夜醒来,坐在窗前看茉莉花。月光照在花瓣上,白得像雪。她想起在南京的时候,他每周三站在收容所后院的阴影里看她。她其实早就知道他在那里。她每次都故意把窗户开得大一点,让油灯的光能照到窗外,好让他知道她还活着。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那盏灯,但她一直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