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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报纸上的寻人启事

那年金陵

民国六十年代两岸关系稍微松动。台湾报纸上偶尔出现大陆消息,虽然都是官方宣传,但对有亲人在大陆的人来说每一条消息都像一线希望。顾长亭看到分类广告里有人登寻人启事、有人登对得亲人的思念,心里忽然动了。他犹豫很久——怕登了没回音,更怕得到答案是她已经嫁人不想被打扰。但陈先生劝他:你不登永远不知道,登了至少还有个希望。

他在中央日报上登了寻人启事:沈知微,金陵女大教育系,南京人。如有消息请联系台北市阳明山平安巷三号顾长亭。连登三个月。每天早上买一份中央日报翻到分类广告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三个月过去没有回音。他不知道沈知微不看中央日报——她觉得那是官方报纸太无聊。她每天买的是联合报。命运就是这样——他登了她看不到的报纸,她看的报纸他不看。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却永远在两个平行的世界里。

其实顾长亭登寻人启事之前犹豫了很久。他在书桌前坐了一整个下午,铺开了纸又收起来,收起来又铺开。他不知道该怎么写。写太多了担心暴露身份,写太少了又担心她看不出来。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性:她可能已经死了,在南京大屠杀中死了;她可能去了美国,过着幸福的生活;她可能嫁了人,有了孩子,不再记得他了。每一种可能性都让他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扣了一下。他甚至想,如果她真的看到了启事,会不会觉得他这个人很可笑?都几十年了还在找,是不是太执着了?但陈先生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你不登永远不知道,登了至少还有个希望。

他最终写了一个很简短的启事。只有姓名、学校、籍贯和联系地址。没有写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写他对她的思念,没有写任何感情色彩的词汇。他觉得这样最好,干净利落,不会给她带来麻烦。如果她已经结了婚过得很好,看到这个启事一点都不会受影响。他把写好的启事交给报社的人,那人看了一眼问他是什么关系。他说是朋友。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从报社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像做了一件天大的事。他知道这个启事可能永远不会有回音,但至少他做了。至少他把这个名字写在了报纸上,写在了这个世界上。

从那之后,他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买报纸。他以前不看中央日报的,觉得那是官方报纸太无聊。但现在他每天早上五点就出门,走到巷口的报摊买一份中央日报。报摊的老板都认识他了,每次都把报纸留好。他回到家坐在藤椅上,先翻到分类广告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先看同姓名的启事,再看同学校的,再看南京的。每一条启事他都会仔细看完,然后又回头再看一遍。有时候他觉得某个名字像她,心就猛地一跳,但仔细看又不是。有时候他觉得某个地址像她的,但又不敢确定。每天都是希望然后失望,失望然后又是希望。

三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回音。顾长亭把登过启事的报纸一张一张收集起来,用红线标记了启事的位置,放在铁盒子里。他对自己说,算了吧,她可能不看这个报纸。但他心里知道他不会停下来。他会继续打听,继续等待,继续在每个清晨和每个深夜想起她。因为有些事情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而是因为不做就会后悔一辈子。他已经后悔了很多事,他不想再多一件。陈先生看他每天买报纸回来的样子,什么都没有说。但有一天下午下棋的时候,陈先生忽然说:长亭,有些事情缓一缓会来的。顾长亭没有回答,只是落了一个子。棋盘上密密麻麻的,像他心里的事情一样理不清。

登报之后的日子是最难熬的。每天早上买报纸已经变成了一种仪式,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他回到家里坐在藤椅上,先把报纸翻到分类广告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先看同姓名的启事,再看同学校的,再看南京的。每一条启事他都仔细看完,然后又回头再看一遍。有时候他觉得某个名字像她,心就猛地一跳,但仔细看又不是。有时候他觉得某个地址像她的,但又不敢确定。每天都是希望然后失望,失望然后又是希望。他开始失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的名字。

三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回音。他把登过启事的报纸一张一张收集起来,用红线标记了启事的位置,放在铁盒子里。他对自己说,算了吧,她可能不看这个报纸。但他心里知道他不会停下来。他会继续打听,继续等待,继续在每个清晨和每个深夜想起她。因为有些事情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而是因为不做就会后悔一辈子。他已经后悔了很多事,他不想再多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