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亭退休后的日子,像一汪静止的水。他在阳明山买了一栋小房子,是日式的木造建筑,带一个不大的院子。木地板踩上去咯吧咯吧响,推开纸窗棆能看到屋后的竹林和远处的观音山。他到的第一天,就在院子里种了满满一院子的茉莉。白色的,双瓣的,还有几株淡粉色的。邻居陈先生觉得奇怪,问他为什么只种茉莉。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茉莉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清香。那种香味不浓,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顾长亭喜欢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一杯茶,一本书,坐一个下午。有时抬头看看远处的观音山,山顶经常罩在雾气里,像一幅水墨画。有时俯下身给茉莉浇水,看着水珠滚落在花瓣上,像泪珠一样。
陈先生是一个退休的老教师,住在隔壁。他常来串门,两个老人坐在院子里下棋。陈先生棋艺不好,每次都输,但不在乎,输了就笑着说下盘再来。有一天下完棋,陈先生忽然问:顾先生,你一个人住,不孤寂吗?顾长亭把棋子收起来,说习惯了。陈先生又问:你老婆呢?孩子呢?他说没有。陈先生愜了一下:你一辈子没结过婚?顾长亭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年轻时错过了一个人。陈先生说去找啊现在交通这么方便。顾长亭没有回答,端起茶杯看着茉莉,过了很久才说:去哪里找呢?大陆封锁了,两岸不通音信。
他托过很多人打听。通过香港的朋友,通过美国的老同学,通过红十字会。有人说她死在南京大屠杀中,有人说她去了美国,有人说她嫁了人生了孩子过得很幸福。每听到一个消息他都沉默很久。他希望她嫁了人过幸福生活——这样不必感到愧疚。但夜里还是想起她。想起图书馆初见、茶馆辩论、每周三窗户、月光下拥抱。院子里茉莉花开了一季又一季。白花落了满地,他每天清早扫花,扫完了坐藤椅上发呆。陈先生有时打开窗户看他一眼,看到他坐在花丛中间满头白发不知道在想什么。陈先生心里叹息:这个老人心里藏着多深的事啊。
顾长亭的日子很规律。清晨五点起床,先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拳,这是年轻时在重庆学的,几十年来从未间断。打完拳就给茉莉浇水,一株一株地浇,像对待老朋友一样。然后烧壶开水,泡一壶碧螺春,坐在藤椅上慢慢喝。上午看书,下午写字。他在写回忆录,用毛笔小楷,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南京的城墙,写金陵女大的梧桐树,写图书馆的茶香,写清明节的雨。写到她的时候笔就停了,坐在那里发很久的呆。有时候一个下午只写了几行字,因为总是写到她就写不下去了。
他偶尔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在重庆做地下工作的日子,想起抗战胜利后在南京接受新任务的那个秋天。那时候他年轻,心里装的都是理想和信仰。他在金陵女大的图书馆里假装读书,实际上在等一个联络员。等到的人却是沈知微。她拿着一本《新青年》坐在他对面,窗外的梧桐叶子落在她的书上。他记得她抬头看他的样子,眼睛很亮,像装了一汪湖水。那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的眼睛。后来他们开始定期见面,从工作到理想从书籍到当下局势。每次见面他都觉得时间过得太快,还没说完话就要分开。他想如果当年没有来台湾,他们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历史不允许假设。
每年清明节,顾长亭都会独自上山。他不去公墓,而是爬到阳明山的最高处,面对着西边的方向站很久。西边是大陆的方向,穿过海峡就是福建,再往北就是浙江,再往北就是江苏,再往北就是南京。他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有雾气,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南京,有金陵女大,有鸡鸣寺的遗址,有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街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梧桐树下,穿着旗袍,微微笑着。他把照片贴在胸口,对着西边的方向轻轻说:知微,清明了。然后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茉莉花的清香。他觉得那阵风是从南京吹来的,穿过了几十年的时光,穿过了无数的山和海,终于吹到了他的脸上。
除了种茉莉和下棋,他的日子还有别的内容。每隔几天他会下山去买菜,走到山脚下的菜市场,和卖菜的小贩讨价还价。小贩们都认识他,叫他顾伯伯,总给他留几把最新鲜的青菜。回来的路上他会在山腰的凉亭歇歇脚,看山下的台北城。傍晚他坐在院子里听收音机,收音机是旧的,有时候信号不好,滋滋啦啦的响,但他还是听得很认真。新闻、戏曲、评书,什么都听。夜深了关掉收音机,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些回不去的日子,慢慢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