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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各自的台湾

那年金陵

顾长亭在台北阳明山买了一栋小房子。房子不大,日式风格,木头结构,纸糊的推拉门,前面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他种了一院子的茉莉——白色的、双瓣的、单瓣的,从院门到屋门口,满满当当全都是。每到夏天,满院飘香,浓郁得化不开,像是有人把一整瓶茉莉花水泼在了空气里。

邻居陈先生是退休的老教师,六十多岁,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喜欢下棋和种花。他常常来串门,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和顾长亭喝茶聊天。陈先生知道顾长亭是退伍军人,但不知道他的具体经历——顾长亭从不提过去的事,陈先生也不问。

有一天下午,陈先生看着满院子的茉莉,忽然问:“顾先生,你为什么种这么多茉莉?“

“喜欢。“顾长亭说。

“就只是喜欢?”

顾长亭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茉莉花的香气混着茶的清香,在午后的阳光里弥漫开来。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株开得最盛的茉莉上,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叹了一口气。

陈先生又问:“顾先生,你怎么不结婚?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年轻时错过了一个人。“顾长亭说。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错过了?那去找啊!“陈先生放下茶杯,认真地说,“现在交通这么方便,坐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就算不在台湾,也可以写信、打电话。只要你想找,总能找到的。”

顾长亭笑了笑,没有回答。

去哪里找呢?大陆已经封锁了,两岸不通音信,连一封信都寄不过去。他托过很多人打听——通过香港的朋友,通过日本的关系,通过国际红十字会的渠道——但都没有消息。有人说她死在了南京的轰炸中,有人说她去了美国,有人说她嫁了人、生了孩子、过得很幸福。每一个消息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但扎的力度不一样——有的轻,有的重,有的让他松一口气,有的让他彻夜难眠。

他希望是最后一种——她嫁了人,生了孩子,过得很幸福。这样至少他可以放心了。但他也知道,她说过会等。而她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

如果她还在等呢?

他不敢想。

那个小铁盒被他放在衣柜的最底层。他到了台湾以后打开过一次——那是到台北的第一个晚上,他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他打开铁盒,拿出那叠信,一封一封地看。看到最后一封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那封信上只有一句话——“知微,别等了,忘了我吧。”

他把信放回铁盒里,把铁盒锁好,再也没有打开过。

沈知微在台北一所小学教书。学校在市区,不大,两栋教学楼,一个小操场,操场边上有一排木棉树。她教国文和音乐,带三年级。学生们喜欢她——她说话温和,从不发脾气,批改作业的时候总会在本子上写一句鼓励的话。孩子们叫她“沈老师”,叫得又亲又甜。

她住在学校附近的一间公寓里。公寓很小,一室一厅,但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放着一盆茉莉,是她在花市上买的,叶子翠绿,偶尔开一两朵小白花。她每天给茉莉浇水,像照顾一个孩子一样细心。

她也终身未嫁。

学校的同事们私下里议论过这件事。沈老师模样端正,性格温柔,学问又好,怎么就一直没有嫁人呢?有人给她介绍过对象——有退伍军人,有商人,有大学教授——她都婉言谢绝了。她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习惯了一个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什么。

她教孩子们唱歌。偶尔教《送别》。每次教这首歌的时候,她总是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个音一个音地纠正。但每次唱到“长亭外,古道边“的时候,她就停下来。

“沈老师,下一句是什么?“孩子们问。

“下一句……老师忘了。“她笑了笑,拍了拍手,“我们唱别的吧。”

孩子们不知道,那不是忘了。是不敢唱。

她从南京带出来的那盏煤油灯还在。灯座上的裂纹更大了,她用胶布缠了好几圈,勉强还能用。但她已经不点灯了——台北有电灯,不需要煤油灯。她只是把灯放在书桌上,当一件摆设。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会打开灯罩,看着里面干涸的灯芯发呆。灯芯早就干了,不可能再点着了,但她总觉得那根灯芯里还残留着一点光——一点很久很久以前的、南京城里的、橘黄色的光。

抽屉里的信越来越多。从民国二十九年开始写,一直写到了现在。二十多年了,信纸从毛边纸换成了宣纸,又从宣纸换成了笔记本。她不再写给“不知道地址的人“了,她写给“长亭“——她不知道他的代号,但她记得他的名字。

长亭:

今天台北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南京的梅雨。我站在窗前看雨,忽然想起你。你还好吗?

知微

她写完这封信,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窗外台北的夜色很安静,远处传来偶尔的汽车声和狗叫声。窗台上的茉莉在路灯的光照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叶片上凝着几滴露水,亮晶晶的。

她和他在同一座城市。坐公交车的话,不过四十分钟的路程。

但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被同一场雨淋湿,被同一阵风吹过。他们可能走过同一条街道,在同一家面馆吃过面,在同一家书店翻过同一本书。但他们从来没有遇见过。

或者,他们遇见过,只是没有认出彼此。

台北的夏天很长,茉莉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顾长亭院子里的茉莉和沈知微窗台上的茉莉,在同一座城市里,闻着同样的风,淋着同样的雨。但它们永远不会知道彼此的存在。

就像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