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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擦肩而过

那年金陵

民国三十八年,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年春天,解放军渡过长江,南京解放。国民党政权土崩瓦解,达官显贵们争相逃往台湾。上海码头成了人间地狱——几十万人涌向黄浦江边,都想挤上最后一班船。码头上人山人海,行李堆得像小山,哭声、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军舰的汽笛一声接一声地响,像是这座城市的丧钟。

顾长亭站在一艘军用运输舰的船舷上,望着渐渐远去的上海。外滩的霓虹灯还亮着,万国建筑群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是一排沉默的巨人。黄浦江的水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被血浸透了一样。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到上海的时候,也是站在船舷上看这座城市——那时候他刚从日本回来,年轻气盛,满脑子都是救国理想。

那时候他还没有遇见沈知微。

不,不对。他遇见过。在南京的图书馆里,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对他说:“先生,您挡着我的光了。“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以为来日方长,以为一切都来得及。

来日方长。这四个字是世上最大的谎言。

船缓缓驶离了码头,驶向茫茫的大海。他站在船舷上,海风吹得他的军装猎猎作响。他看着上海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地沉入海平面以下,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灰蒙蒙的海水和灰蒙蒙的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他不知道的是,沈知微也在那艘船上。

沈知微是以随军教师的身份被安排撤离的。抗战胜利以后,她没有回到南京——南京已经面目全非,收容所没了,金陵女大的校舍被炸毁了大半,鸡鸣寺的茶馆关了门,老槐树也不知所踪。她在昆明又待了几年,继续教她的平民夜校。后来内战爆发,时局越来越乱,学校也办不下去了。有朋友帮她联系了撤离的渠道,她收拾好行李,带着那盏煤油灯和一抽屉没有寄出的信,登上了这艘开往台湾的船。

她在三等舱。三等舱在船的最底层,阴暗、拥挤、闷热,弥漫着汗味、机油味和呕吐物的酸臭味。几百个人挤在一起,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密密麻麻。甲板很低,她必须弯着腰才能通过,稍不小心就会撞到头。她的铺位是一张窄窄的木板床,紧挨着隔壁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妇人。孩子们整夜哭闹,她几乎没法睡觉。

而顾长亭在头等舱。头等舱在船的上层,有独立的房间,有窗户,有床铺,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桌。他是军统的高级军官,享受着和其他撤离人员完全不同的待遇。

他们同在一艘船上,隔着几层甲板,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船在海上走了三天三夜。海面起初还算平静,第二天起了风浪,船身剧烈地摇晃,三等舱里的人吐得一塌糊涂。沈知微也吐了,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但她死死地抱着那盏煤油灯,不肯松手。灯座上的裂纹似乎又大了一些,她用布条缠了缠,继续抱着。

第三天清晨,船驶入了基隆港。台湾的海岸线在晨雾中渐渐显露出来——翠绿的山丘,白色的沙滩,星星点点的渔村。码头上已经有军队的人在等着了,喇叭里喊着“下船顺序“和各种指令。

人群开始骚动。三等舱的人争先恐后地涌向出口,生怕被落在后面。沈知微被人流挤着往前走,她个子不高,在人群中像一片落叶,被推来搡去。她紧紧地抱着藤箱,藤箱里装着她的全部家当——几件衣裳,一摞书,一叠信,和一盏煤油灯。

顾长亭站在舷梯上,指挥着撤离人员有序下船。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戴着白色手套,声音洪亮而冷静:“不要挤!按顺序来!老人和孩子先走!“他的目光在人群上扫过,看着一张张疲惫而惶恐的面孔——有军官,有士兵,有商人,有教师,有老人,有孩子。每一个人都带着一段不愿回首的过去,每一个人都在这艘船上寻找着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沈知微被人流推到了舷梯附近。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舷梯上的军官——很高,很瘦,脸被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看不清五官。她只停留了一秒钟,就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

顾长亭低头看了一眼涌动的人群,目光在一张张面孔上掠过。他看见一个穿灰布旗袍的女子抱着一只藤箱,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下一秒钟,那个女子就被人群淹没了,再也看不见了。

他们擦肩而过。相距不到十米。

她没有看见他。他也没有看见她。

命运就是这样——你以为已经错过了最坏的时刻,却不知道最坏的时刻还没有到来。你以为此生再无交集,却不知道你们之间的距离曾经近到只有十米。近到只要她再抬头看一眼,只要他再低头看一眼,一切就会不一样。

但他们都没有。

基隆港的海风吹过码头,咸腥而潮湿。沈知微抱着她的藤箱,踏上了台湾的土地。顾长亭站在舷梯上,看着最后一批人员下了船。他们谁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