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林氏的筹划

李嬷嬷灰头土脸逃回霜院的时候，林噙霜正倚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眉眼间却没有半分礼佛的温婉，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戾气。

她一早便等着消息。

卫小娘死里逃生已是奇耻大辱，如今又平安诞下男婴，等于在她心口扎了一根拔不掉的刺。盛纮本就偏爱子嗣，卫小娘本就生得柔弱温顺，最是能勾起男人怜惜之心，如今再握着一个子嗣傍身，往后在盛府的日子，岂不是要慢慢抬头？

她断不能容。

明着动手已然行不通，昨夜宋寒那一手惊世骇俗的医术，早已惊动了主院的王若弗，连盛纮都特意派人过问过卫小娘的状况。若是卫小娘再出半点差错，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必定是她林噙霜。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刀子。

慢慢磋磨，步步紧逼，断其份例，苛其饮食，拖垮产妇身子，熬死孱弱婴孩，神不知鬼不觉，既除了心腹大患，又落不下半点把柄。

这是她盘算许久的毒计，万无一失。

可她万万没想到，区区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乡医者，竟然敢直接插手盛府家事，更敢当众折辱她的人，硬生生把她布下的局，搅得稀碎！

“废物！一群废物！”

听着李嬷嬷哆哆嗦嗦说完前因后果，林噙霜再也维持不住温婉模样，抬手狠狠扫落桌案上的茶盏。

青瓷茶杯摔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瓣，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裙摆，她却浑然不觉，一双含情目此刻阴鸷可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嬷嬷，声音冷得像冰：“我让你去磋磨她，不是让你去送人头！连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和一个外人都对付不了，我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李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很快渗出血迹：“小娘饶命！小娘饶命！那宋寒实在太过邪门，他看着温和，下手却半点不留情面，句句都往主君身上扯，奴才实在不敢顶撞啊！若是真闹到主君面前，奴才死不足惜，只怕会连累小娘您啊！”

这话正好戳中林噙霜的顾忌。

她最怕的，就是事情闹到盛纮面前。

盛纮最看重家族体面，最厌恶后宅阴私争斗摆上台面，若是被他知道自己容不下一个刚生产完的侍妾，甚至暗中苛待克扣，必定会觉得自己善妒阴狠，失了体面，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温柔解意形象，便会彻底崩塌。

林噙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怒火。

她缓缓闭上眼，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怒极反笑，再睁眼时，眼底的戾气尽数收敛，只剩下深沉的算计：“罢了，起来吧。这事不怪你，只怪我低估了那个宋寒。”

李嬷嬷颤巍巍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言语。

“一个来历不明的医者，竟敢在我盛府耀武扬威，还真是长了胆子。”林噙霜轻抚着指甲，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杀意，“卫小娘有他护着，明着的磋磨行不通，那咱们就换一条路。”

“小娘的意思是？”李嬷嬷小心翼翼试探。

“婴孩年幼，最是娇弱，风寒、积食、惊吓，哪一样都能要了小命。”林噙霜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阴狠，“产妇产后虚弱，心绪不宁，思虑过重，也极易血崩亏虚，撒手人寰。这些事，都是防不胜防的‘意外’，与旁人无关。”

李嬷嬷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是明着动手，而是制造“天意”，用无声无息的意外，悄无声息除掉卫小娘母子。

“那……那宋寒一直守在偏院，寸步不离，咱们怎么下手？”李嬷嬷还是忌惮宋寒，那人眼神锐利，心思缜密，实在不好对付。

“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林噙霜冷笑一声，“他终究是外人，不可能一辈子留在偏院。再者，明兰那丫头年纪尚小，卫小娘身子虚弱，偏院里的丫鬟婆子，又有几个是真心向着她们的？”

她抬手，对着身侧贴身大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会意，上前一步，低声回道：“小娘放心，偏院里洒扫的小丫鬟春桃，是咱们早就安插进去的人，只是一直没敢动用。那孩子贪财胆小，只要咱们拿捏住她的家人，再许她重金好处，她必定听话。”

“很好。”林噙霜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去告诉她，耐心等着，不要轻举妄动。平日里多在卫小娘面前吹吹枕边风，挑拨她和宋寒的关系，再悄悄拿捏好婴孩的衣食冷暖，慢慢来，不急。”

“奴才明白。”

“还有。”林噙霜抬手叫住她，眼神幽深，“去查，给我查死这个宋寒的来历。他到底是何方人士，师从何处，为何会突然出现在盛府，又为何偏偏要护着卫小娘母女。我要他的全部底细，一丝一毫都不能漏掉。”

她总觉得，这个宋寒绝不简单。

一个普通游医，绝不会有这般沉稳气度，更不会有这般震慑人心的气场，也绝不会平白无故，对一个失势的侍妾和庶女如此上心。

此人一日不除，她便一日寝食难安。

与此同时，偏院之中。

宋寒打发走了下人，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霜院的方向，眼底一片淡漠。

他不用想也知道，林噙霜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这一场立威，不过是暂时镇住了府里的下人，堵住了明面上的龌龊手段。可林噙霜心细如发，阴狠狡诈，吃了这么大的亏，只会转而酝酿更隐蔽、更致命的阴谋。

明兰端着一碗温好的蜜水走出来，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宋公子，风凉，喝口蜜水暖暖身子吧。”小姑娘仰着头，眼神清澈透亮，满是依赖。

宋寒低头，看着眼前小小的人儿，周身的冷意瞬间消散，伸手接过蜜水，轻声道：“明兰怎么没陪着你娘亲？”

“娘亲睡着了，弟弟也睡得安稳。”明兰小声说道，“公子是在担心林小娘吗？”

宋寒心头微讶。

他没想到，不过短短一日，这小姑娘便已经能看透这般隐情。

他蹲下身，揉了揉明兰的发顶，语气认真：“是。林小娘不会就此罢休，往后的日子，咱们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明兰小手攥紧，小脸上满是坚定：“我不怕，我会好好保护娘亲，保护弟弟，也不给公子添麻烦。”

“你不麻烦。”宋寒看着她，眼神温柔，“只是明兰要记住，除了勇敢和锋芒，更要学会隐忍和警惕。这深宅之中，看不见的刀，才最是伤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几分郑重：“接下来的日子，偏院里的任何人，哪怕是端茶送水的丫鬟，你都不要全然轻信。凡事多留心眼，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擅自做主，明白吗？”

明兰看着宋寒严肃的神情，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重重点头：“我明白，我都记住了。”

宋寒起身，望向远方天际。

盛府的乌云，才刚刚聚拢。

林噙霜的暗箭，已经在弦上。

而他要做的，不仅是接住所有明枪暗箭，护住这一家三口安稳，更要一步步拔去林噙霜在盛府扎下的所有根须，让这个害了明兰一生的女人，早早付出应有的代价。

夜色渐深，盛府重归寂静。

看似平静的偏院，早已布下提防；灯火通明的霜院，却还在酝酿着致命的阴谋。

一场不见硝烟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