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夜里藏毒

盛府的夜，静得能听见檐角滴水的声响。

白日里那场立威风波看似平息，可幽深宅院里的暗流，却在夜色里翻涌得更凶。偏院的烛火挑得昏弱，不敢太过张扬，宋寒坐在外间的竹椅上，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窗纸上斑驳的树影里，半点睡意也无。

他比谁都清楚，林噙霜从不是撞了南墙就回头的人。

今日李嬷嬷狼狈而归，不过是她的第一步棋落空，以那女人阴柔歹毒、睚眦必报的性子，接下来的手段，只会比明面克扣份例更隐蔽、更致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深宅后院最可怕的，从不是当众的呵斥刁难，而是悄无声息、落不下半点把柄的 “意外”。

卫小娘产后体虚，卧床难起；襁褓中的婴孩更是娇嫩，一点风寒、一口不当的奶食，都可能酿成大祸；明兰尚且年幼，即便聪慧早慧，也终究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防不住人心鬼蜮。

他在明，林噙霜在暗，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屋内传来卫小娘轻浅的呼吸声，还有婴孩偶尔的哼唧声，明兰守在里屋的小榻上，不敢睡得沉，每隔片刻便会轻手轻脚爬起来，看看娘亲，摸摸弟弟的襁褓，确认一切安稳，才敢蜷回小被子里。

白日里宋寒的叮嘱，她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不要轻信任何人，凡事多留心眼，不对劲便第一时间找他。

小姑娘把这份警惕，死死刻在了心底。她不再是往日那个只会隐忍落泪的小庶女，宋寒给了她依靠，教了她立身的道理，她便要学着长大，学着守护家人，不拖先生的后腿。

夜色渐浓，偏院的小丫鬟春桃端着一盆冷水，轻手轻脚地从灶房方向走来。

她低着头，眼神闪烁，指尖攥得发白，心里又怕又慌。

白日里宋先生震慑李嬷嬷的模样，全府下人都看在眼里，那人看着温和，眼神却锐利得能看穿人心，她每次靠近偏院，都觉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自己心里那点龌龊心思，早已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可她不敢不听林小娘的话。

林噙霜的人拿捏了她乡下的爹娘弟弟，若是她敢违抗，家人的性命便全无保障；更何况，林小娘还许了她重金，事成之后，不仅能放她出府，还能给她一笔丰厚的银子，足够她一家人安稳过下半辈子。

一边是至亲的性命，一边是滔天的富贵，春桃早已没得选。

她按照吩咐，不敢做太过扎眼的事，只是按照林噙霜贴身大丫鬟的授意，悄悄在卫小娘的汤药渣里，掺了一点极寒的凉药碎末。药量极轻，轻到根本尝不出异味，只会让产后本就畏寒的卫小娘，夜里身子越发寒凉，久久难以安睡，日复一日耗损气血。

这般慢性的磋磨，比直接下毒更隐蔽，就算日后被人察觉，也只会归咎于产后体虚、难以调理，半点也牵扯不到幕后之人身上。

春桃端着药渣，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快步走到院角的泔水桶边，匆匆倒掉，又快速将瓷盆洗干净，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低着头往下人房走去。

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全程低头避人，没有半分破绽，却没发现，廊下的阴影里，宋寒早已将她所有慌乱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宋寒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他从白日起，便留意过偏院的几个下人。

卫小娘失势已久，偏院里的下人本就少，除了一个从小跟着卫小娘的老嬷嬷，剩下的两个小丫鬟，都是后来府里指派的。春桃年纪最小，平日里看着沉默寡言、手脚勤快，从不争抢，最是不起眼，可方才她倒药渣时，那过分慌乱的神情、刻意躲闪的眼神，根本藏不住心事。

宋寒没有立刻出声拆穿。

打草惊蛇毫无意义，他要的不是一个小小的春桃，而是揪出林噙霜布下的全盘暗棋，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若是此刻发难，春桃必定会咬死不认，林噙霜也能轻易推得一干二净，反倒会让对方更加谨慎，后续再难抓到把柄。不如静观其变，顺着她的线索，看看林噙霜到底还有多少后手。

宋寒不动声色，依旧坐在廊下，仿佛只是深夜乘凉，对方才的一幕全然不知。

没过多久，里屋的卫小娘忽然轻轻呻吟了一声。

明兰瞬间惊醒，立刻爬起来凑到床边，小声唤道：“娘亲，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卫小娘裹着薄被，身子微微发颤，脸色比白日里又苍白了几分，眉头紧紧皱着，声音虚弱无力：“没……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肚子也有些坠疼，许是夜里风凉，着了寒气。”

明兰伸手一摸娘亲的手背，只觉得一片冰凉，瞬间慌了神，眼眶一红，就要哭出来：“娘亲，你是不是病了？我去叫宋公子！”

她说着就要往外跑，宋寒已经推门走了进来，脚步沉稳，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公子！” 明兰像看到救星一般，快步跑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我娘亲忽然浑身发冷，还肚子疼，你快救救她！”

宋寒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抚：“别怕，我看看。”

他走到床边，示意卫小娘伸出手腕，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脉搏上，神色平静地诊脉。片刻后，他收回手，心中已然了然。

脉象沉涩虚寒，并非普通的风寒着凉，而是体内摄入了微量的寒性之物，药性温和，却专损产后气血，寻常大夫根本诊不出端倪，只会判定为产后体虚。

果然和他料想的一样，林噙霜已经动手了。

用的是最不易察觉的慢性阴毒，一点点耗损卫小娘的身体，就算最后卫小娘不治身亡，也只会落得一个产后亏空、药石无医的名头，林噙霜自始至终都能置身事外。

好狠的心思，好毒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