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门找你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沈安栀到操场的时候，看台上空无一人。风吹过梧桐树，几片半黄的叶子落下来，在跑道上打了个旋。

她来得太早了。她把书包放在台阶上，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篮球场发呆。有几个初中生在那里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隔着整片操场传过来，尖锐又遥远。

其实她不必来这么早。从家走到操场只要十五分钟，两点出发完全来得及。但她一点二十就出门了，走到半路还刻意放慢了脚步。她不想让他等，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很着急。

“沈安栀。”

她从台阶上站起来，转身。江梓琛站在看台下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和上周一样。他走上来，在她旁边坐下，把塑料袋放在两人中间，从里面拿出两瓶水。一瓶放在她那边，一瓶留给自己。

“你来早了。”他说。

“你也早了。”

“嗯。”

沉默了片刻。操场上那几个初中生投进了一个球，兴奋地喊了一声。

“你带作业了吗？”沈安栀问。

“带了。”他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你呢？”

“带了。”她拍了拍自己那摞卷子。

两个人各自翻开自己的东西。沈安栀做数学卷子，他做物理题。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轻响。

沈安栀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是一道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题，条件看着简单，但怎么都搭不上。她咬着笔帽盯着题目看了两分钟，换了两种思路都不对。她把笔放下，靠坐在台阶上，闭了闭眼。

“哪题？”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睁开眼，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笔，正在看她。

“……最后一道。”

他把卷子拿过去看了一遍，从她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这里，做一个垂直。”他说，笔尖在纸上轻点，“然后用相似三角形的比例关系，把已知条件代进去。”

沈安栀看着那条辅助线，忽然就通了。她接过笔，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推，三两步就解出了答案。

“好了。”她说。

“嗯。”他把卷子还给她，没有多余的讲解，没有“懂了没”的确认，就是刚刚好，在她需要的时候递过来一把钥匙。

沈安栀把卷子收好，拿出英语卷子写了一会儿，写累了，放下笔，看着远处的操场。那几个初中生已经走了，跑道上空无一人，阳光把红色的跑道照得发亮，有些晃眼。

“江梓琛。”

“嗯。”

“你周末一般都做什么？”

“做题。跑步。看书。”

“不看手机？”

“不太看。”

“那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是用什么发的？”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沈安栀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假装这个问题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奇。

“用手机发的。”他说。

“你不是不太看手机吗？”

“不太看，不是不看。”

“那你怎么知道我发消息了？”

“设了提醒。”他说，“你的。”

沈安栀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跑道，心跳比刚才快了很多。他设了提醒，专门收她的消息。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假装没听到。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卷子收进书包。“我写完了，先走了。”

“嗯。”

她背上书包走下看台。走到操场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感觉已经变得很熟悉了——被一个人的目光落在背上，温温的，像傍晚的阳光。

回到家，沈安栀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微信里有几条消息。林曦发了一张自拍，配文“今天逛街买到了好看的卫衣”。周景屹发了一条语音，她没点开，先转了文字——“栀栀，今天训练你没来，我们赢了隔壁校十分。”

她给林曦回了一个赞，给周景屹回了一句“恭喜”。然后打开了江梓琛的聊天框。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停留在昨天的“周末下午两点，操场”。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两个字：到了。

对面很快回复：嗯。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今天那道题，你自己再做一遍，看看能不能不用辅助线做出来。

沈安栀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他是说那道数学题，不用辅助线也有解法？她想了想，从书包里翻出卷子，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她换了一个思路，没有用辅助线，用了坐标法，虽然步骤多了几步，但也解出来了。

她拍了张照发给他：做出来了，坐标法。

他回：嗯。这个方法也行，但辅助线更快。

沈安栀：我知道。就是想试试别的。

C：嗯，试试也好。

对话又断了。沈安栀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盯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天花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道被拉长的省略号。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以为是江梓琛，结果是周景屹。

周景屹：栀栀，你下周运动会报了什么项目？

沈安栀：没报。我不是运动员。

周景屹：你不是跑得很快吗？

沈安栀：那是以前。

周景屹：那你来给我加油呗。我报了两百米和四百米接力。

沈安栀想了想，打了两个字：看情况。

周景屹：行。到时候我告诉你几点跑。

发完这条，他发了一个篮球的表情包，然后没再说话了。沈安栀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那道数学题的两种解法；江梓琛说的“设了提醒”；周景屹约她去看运动会；林曦那句“他以前是顺便找你，现在是专门找你”。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加在一起，就把一个普通的周六晚上填得很满，满到睡不着。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沈安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风声，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操场上，江梓琛给她讲完那道题之后，她说了“好了”，他说“嗯”。就一个字，但她记得那个“嗯”的尾音，比平时上扬了一点点。不是疑问，是确认。像是在说：我知道了，你做出来了，很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连这个都记得。大概是有些东西，你越想装作不在意，就记得越清楚。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墙壁很白，在黑暗里透着微微的灰。她盯着那片灰色，等它慢慢变黑。手机没有再亮起来。窗外的风也停了。

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