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安栀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上课,记笔记,下课和林薇聊天,午休时去操场走一圈,放学后回家刷题。一切按部就班,和她过去一年半的高中生活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身后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上课几乎不主动发言,下课也从不见他离开座位和别人聊天。他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运转——听课、做题、记笔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
沈安栀很少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觉得没必要。前后桌嘛,本来就没什么需要频繁对视的理由。她听课看黑板,他听课也看黑板,他们的视线在同一方向,只是她在前,他在后。
物理距离很近,心理距离很远。
至少她希望是这样。
“他又没跟你说话?”午休时间,林薇趴在桌上,用气声问她。
沈安栀正低头看一本课外读物,闻言头也没抬:“为什么要跟我说话?”
“因为他是你后桌啊!”林薇理直气壮,“后桌不就应该说话吗?你看我和我后桌,一天能传八张纸条。”
“所以你上次月考退步了八名。”沈安栀翻过一页书。
“……”林薇被噎住,愤愤不平地闭上嘴。
沈安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余光不自觉地往身后扫了一眼。
她看不到江梓琛的脸,只能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握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地写写画画。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讲课的风格和他的发型一样——一丝不苟,枯燥无味。
沈安栀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那些关于文言文实词虚词的讲解像催眠曲一样钻进耳朵,让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强行打起精神,在课本上记了几笔笔记。
“沈安栀。”
周老师忽然点了她的名。
她站起来,心跳微快。刚才走神的那几秒,她没听到老师问的是什么问题。
教室里安静下来。
她感觉到身后的空气似乎也凝滞了一下。那道视线落在她的后脑勺上,不算灼热,但存在感极强。
“第三段中,‘之’字的用法有哪些?”周老师推了推眼镜。
沈安栀扫了一眼课文,迅速调动记忆。幸好这段文言文她预习过,脑海中还有印象。
“取消句子独立性,以及宾语前置的标志。”她答。
周老师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沈安栀松了口气,坐下来的时候,背部微微靠向椅背。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到了她椅背的横梁上。
是一张对折的纸条。
她愣了一下,手指向后探去,捏住那张纸条。
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凌厉的字:
第三段第二行,第一个“之”是取消独立性,第四个是宾语前置。你漏了一个。
她看着那行字,反应过来。
她刚才的回答漏了一种用法。周老师没有纠正她,大概是因为两种用法本身没错,只是不够完整。
而他,在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写好了答案。
沈安栀犹豫了一秒,从自己的草稿本上撕下一小条纸,写了一行字,趁周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把手伸到身后,轻轻放到了他的桌上。
纸条上写着:
谢谢你。确实少了一个。
身后没有回应。
她也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
下课铃响。
沈安栀正准备起身去接水,身后的椅子传来轻微的挪动声。然后,一张纸条从她肩侧被放到了桌上。
她展开,看到原来的字迹下方多了一行:
没别的意思,只是习惯性纠正。
沈安栀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习惯性纠正。果然很符合他的人设。
她想了想,又写了一句,折好,头也不回地递到身后:
那你的习惯性纠正,对谁都这样吗?
纸条很快被抽走。
过了一会儿,它又被轻轻放回她的桌角。
她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
不是。
沈安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条折起来,塞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起来。
大概是觉得,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不是”,而不是“嗯”或者“谢谢”。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老陈走进教室,宣布了一个消息。
“下个月学校要办秋季运动会,咱们班需要报名。体育委员组织一下,每个人至少报一个项目。”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体育委员小胖站起来,拿着报名表开始动员。他走到沈安栀桌前的时候,眼睛一亮:“栀栀,你去年女子八百米第二名,今年再报一个呗!”
沈安栀想了想,正要点头,林薇已经替她回答了:“报!我们栀栀今年还能拿第一呢!”
“那就这么定了!”小胖在报名表上写下沈安栀的名字。
他又往后走了一排,语气明显没刚才那么有底气:“那个……江梓琛同学,你有没有什么擅长的项目?”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安栀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下。
“一千五百米。”江梓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平淡如水。
“好好好!一千五百米,给你报上了!”小胖喜出望外。
沈安栀垂着眼,心想:一千五百米,长跑。确实像他会选择的项目——持久,不需要和任何人配合。
她把念头压下去,继续做自己的数学卷子。
放学后,沈安栀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笔袋旁边多了一张叠好的纸条。
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梓琛已经背上书包,正在穿外套,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转回头,展开纸条。
上面写着:
八百米,配速控制在三分二十秒左右比较合理。开头不要冲太猛,最后两百米再加速。
下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补上去的:
去年你最后一百米被反超,就是因为前面冲太猛了。
沈安栀握着纸条,手指微微收紧。
去年运动会,她的确是前六百米冲得太猛,最后一百米体力不支,被隔壁班的女生反超,拿了第二名。
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甚至连林薇都不知道她当时是怎么输的。
他怎么会知道?
她张了张嘴,想回头问,但又觉得这个动作本身就会泄露太多。
她想了想,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纸条背面写下一行字,然后头也不回地递到身后。
你怎么知道我去年被反超的事?
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第二天早上,沈安栀到教室的时候,江梓琛已经坐在位置上了。她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本上压着一张纸条,已经被折叠得整整齐齐。
她展开。
上面写着:
我在原来的学校,看过你们学校运动会的录像。你被反超的画面,刚好被拍到了。
沈安栀拿着那张纸条,愣了很久。
她从没想过,他会去看另一个城市的学校运动会录像。
她告诉自己:也许只是偶然。也许是竞赛培训期间,老师放了别的学校的运动视频当素材。
一定只是这样。
但那一天,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配速三分二十秒。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划掉了。
划得很用力,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也一并抹去。
“栀栀,你在画什么呢?”林薇凑过来。
“没什么。”沈安栀翻过那页纸,“随便写写。”
身后,江梓琛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轻而均匀,像一种安静的伴奏。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背脊,很清晰地感知到了——那道落在这片小小区域里的、平静而克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