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的那个上午,沈安栀正对着窗外出神。
林薇凑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不是想他,是想这件事本身——一个物理竞赛第一的转学生,恰好分到七班,恰好坐她旁边。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恰好。
“想什么呢?”林薇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安栀回过神,笑了笑:“在想中午吃什么。”
“食堂新出了菠萝咕咾肉,据说还不错。”林薇果然被带跑了话题,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
沈安栀应和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林薇的肩膀,落在那张空了一周的书桌上。
明天,那里就会坐着一个人。
一个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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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安栀到教室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书包放好,书本摆齐,水杯装满。一切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来做这些事,因为她的目光始终无法从旁边那个空位上移开。
“安栀,你今天好早。”林薇打着哈欠走进来,把一袋豆浆放在她桌上,“多买了一份,给你。”
沈安栀接过,道了声谢,豆浆的温度透过纸袋传到掌心,让她稍微放松了一些。
教室渐渐热闹起来。
早读铃响的前一分钟,老陈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人。
沈安栀抬头。
他就站在那里。
校服,书包,面无表情。少年的轮廓比记忆中锋利了许多,像一把被重新开刃的刀。四年的时间将他身上那些柔软的弧度全部削去,只留下利落的线条和一种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然后迅速归于平静。
“新同学,江梓琛。”老陈的声音在教室回荡,“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
沈安栀也跟着鼓掌,掌心相击的声响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对新同学应有的、恰到好处的好奇。
和所有人一样。
江梓琛的目光扫过教室,像一个精准的扫描仪,快速而无波。他的视线在她的方向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似乎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
“江梓琛,你先坐……”老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沈安栀旁边,“沈安栀旁边那个空位。”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沈安栀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那么一两道带着微妙的羡慕。她面色如常,甚至还对走过来的江梓琛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你好,新同学”。
江梓琛走到她身边,放下书包,坐下。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言语。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好了,拿出英语书,翻到第42页。”老陈拍了拍讲台。
沈安栀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单词上,一个也没看进去。
她能感觉到旁边那团安静的存在。他的气息很淡,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纸张的墨香。他的动作很轻,翻书的声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的坐姿很直,像一根标尺,精确地保持着与桌面的距离。
一切都很陌生。
又莫名地,有一点熟悉。
早读结束,林薇立刻转过身来。
她看了江梓琛一眼,又看向沈安栀,眼神里写满了“快跟我八卦”的急切。
沈安栀对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等会儿再说”。
她站起身,拿起作业记录本、课程表和值日表,转向江梓琛。
“江梓琛同学,你好,我是沈安栀,学习委员。”她的语气很标准,像在接待任何一个新同学,“这是班级的作业记录本,各科作业和要求每天会记在上面。这是课程表和值日安排,你看一下。”
江梓琛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是平静的审视,没有惊喜,没有感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谢谢。”他接过本子和表格,声音清冷。
“不客气。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我。”沈安栀说完,准备转身。
“沈安栀。”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顿住脚步,回头。
江梓琛已经低下头,一边在记录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边用不咸不淡的语气说:“初一(2)班,第三组第二排。如果我没记错,我们是同桌。”
教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林薇瞪大了眼睛。
沈安栀的呼吸停滞了零点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礼貌,甚至带着一点“你怎么还记得这个”的轻松。
“你的记性真好。”她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不过初中的事太久远了,我都快记不清了。现在的课程和以前不太一样,你有需要适应的地方,随时找我。”
说完,她转身,拉着还在发呆的林薇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林薇终于爆发了。
“天哪!安栀!你们以前是同桌?!他居然记得!还这么直接就说出来了!你们以前熟吗?他是不是……”
“林薇。”沈安栀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初一的事,谁还记得那么清楚。他可能就是……对数字和位置特别敏感吧。”
说完,她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林薇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沈安栀望着走廊尽头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她记得。
她记得第三组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记得他解出难题时,习惯性地转一下笔。
记得她递给他橡皮时,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
记得他转走那天,她看着那个空了一上午的座位,心里空落落的,却说不清为什么。
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已经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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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节是物理课。
老陈讲的是力学部分,难度不大,沈安栀听得很轻松。她一边听课一边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写到一半,她发现自己的圆珠笔没墨了。
她皱了皱眉,翻找笔袋,发现备用的笔芯也用完了。
“啧。”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然后,一支黑色水笔从旁边递了过来。
笔身修长,握笔处有微微的磨损痕迹,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
沈安栀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江梓琛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黑板上,似乎在专注地听讲。只是他的右手,正稳稳地举着那支笔,停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
“……谢谢。”她低声说,接过那支笔。
“嗯。”他的回应短得几乎听不见。
沈安栀握着那支笔,指尖能感觉到笔身上残留的、微弱的温度。她定了定神,继续记笔记。
笔很好写,墨水流畅,字迹清晰。
下课后,她把笔还给他。
“你的笔,谢谢。”
江梓琛接过,没说别的,只是“嗯”了一声。
林薇趴在桌上,用只有沈安栀能听到的声音说:“他借你笔诶。”
“你没墨了他也会借你的。”沈安栀头也没抬。
“才不会。”林薇哼了一声,“你没发现吗,他到现在就跟你说过话。”
沈安栀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确实没有发现。
或者说,她不想去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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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沈安栀留下来值日。
她负责擦黑板,正举着板擦一下一下地抹着粉笔字,粉笔灰在夕阳里飞扬,呛得她轻咳了几声。
“让一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安栀转头,看到江梓琛站在讲台旁,手里拎着拖把。
她也没多想,侧身让开。
江梓琛走上讲台,把拖把伸到她刚擦过的区域,动作利落地拖了起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专注地拖地,像在完成一个精确的物理实验。
沈安栀看了他两秒,转身继续擦黑板。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教室里只有板擦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和拖把掠过地面的刷刷声。
直到沈安栀把黑板擦完,跳下讲台的时候,她的脚在台阶上绊了一下。
身体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被人握住了。
那只手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摔倒,也不会让她觉得被用力拽住。
沈安栀站稳,低头看向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握笔留下的薄茧。
是江梓琛的手。
“小心。”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安栀抽出自己的手,退后半步,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谢谢,脚滑了。”
江梓琛没再说话,弯腰继续拖地。
沈安栀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一小片被握住的皮肤,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转身去收拾书包。
走出教室的时候,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她抱着书包,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把这半个下午发生的事都甩在身后。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是甩不掉的。
就像初一那个秋天,他转走的时候,她在心里默默说过的“再见”。
本以为不会再见。
没想到,真的又见了。
而且,就坐在她旁边。
沈安栀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教学楼的玻璃门。
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又清新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食堂看到的那道背影。
那时她只看到了他的后脑勺,连正脸都没看清。
现在她不但看清了他的脸,还知道他就坐在自己右边,还用过他的笔,还被他的手扶过。
“沈安栀,你冷静一点。”她小声对自己说。
然后,她迈开步子,走向校门口。
身后,教学楼三楼走廊的窗户边,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江梓琛收回目光,把手中的拖把放回卫生角,拿起自己的书包。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那两排并在一起的书桌。
夕阳的光落在其中一张桌面上,照亮了桌角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
“沈安栀”。
那是她自己的桌子,她大概不记得自己写过。
江梓琛看了两秒,转身离开。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转学那年,在另一个城市的教室里,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如果当初没有转学,他们会怎样。
现在,他回来了。
而答案,就坐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