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纸条成了他们之间默认的沟通方式。
不是什么重要的话。有时是课堂上一个知识点的补充,有时是他指出她笔记里一处不起眼的笔误,有时只是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个问号,过一会儿,答案就会从身后递过来。
沈安栀说不清这种感觉。
像是身后多了一双眼睛,冷静、沉默,却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递过来她刚好缺的那一块。
“栀栀,你最近写纸条的频率有点高哦。”林曦趴在桌上,眼睛弯弯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打趣。
沈安栀面不改色:“学术交流。”
“学术交流需要把纸条收进笔袋里?”
“……我笔袋空间大,放着占位。”
林曦“啧”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追问。
沈安栀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圈。
她确实把那些纸条都留着了。
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她不太习惯扔掉写着字的东西。
对,就是这样。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说是体育课,其实就是自由活动。男生们抱着篮球冲向操场,女生们三三两两散落在树荫下聊天。
沈安栀没有跟林曦去小卖部,她绕着操场慢跑了一圈,然后在看台的台阶上坐下来,看着远处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出神。
然后她看到了江梓琛。
他站在三分线外,球衣的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一个男生把球传给他,他接住,几乎没有调整,起跳,出手。
球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沈安栀微微眯起眼睛。
她不知道他会打篮球。或者说,她不知道他现在会打篮球。记忆里那个微胖的男生,体育课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教室里做题。
“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气声。
沈安栀回头。
一个穿着球衣的高个子男生站在她身后,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手里拿着一瓶刚拧开的水。他的五官明朗,笑容灿烂,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是周景屹。
“你怎么在这坐着?”他在她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不去给你闺蜜加油?林曦刚才说要去和隔壁班女生比跳绳。”
“她不需要我加油也能赢。”沈安栀说,“你怎么不打了?”
“换人休息。”周景屹用下巴点了点球场,“那个转学生,挺厉害的。”
沈安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江梓琛正运球突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防守他的人被他一步过掉,只能看着他把球稳稳送进篮筐。
“你们认识?”周景屹问。
沈安栀顿了一下:“初中同学。”
“哦?”周景屹挑了挑眉,语气变得饶有兴致,“那他现在是你后桌?”
“你消息倒灵通。”
“这不叫消息灵通,”周景屹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这叫关心同学。”
沈安栀没接话。
周景屹也没再问,仰头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把水瓶往她手里一塞:“帮我拿一下。”
“你去哪?”
“再打一会儿。”他一边往球场跑一边回头,阳光下他的笑容明亮得有些晃眼,“帮我看着水瓶,别被人拿走啊栀栀!”
沈安栀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把水瓶放在身边,目光重新落回球场。
周景屹上场后,和江梓琛成了对位。
一个阳光明朗,一个沉静内敛。
一个笑,一个不笑。
但球到了他们手里,都一样利落,一样精准,一样让人移不开眼。
沈安栀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翻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天。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云朵稀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她忽然想起初二那个秋天。
江梓琛转走的那天,天气也很好。她在教室里坐了一整天,旁边的座位空着,她以为他会来,以为他只是迟到。
后来班主任说他转学了。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那天放学,她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栀栀——!回魂啦!”
林曦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安栀眨了眨眼,看到林曦拎着两袋零食从操场那边跑过来,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
“给你买了牛奶和面包,”林曦把袋子塞到她手里,“你中午没怎么吃东西。”
“谢了。”沈安栀接过袋子,从里面拿出牛奶,插上吸管。
“周景屹的水瓶怎么在你这?”林曦注意到旁边的水瓶。
“他让我帮忙看着。”
“哦——”林曦拉长了音,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别哦。”沈安栀吸了一口牛奶。
“我没说什么呀。”林曦无辜地眨眨眼。
沈安栀没理她。
远处,球场上的哨声响了。
体育课结束。
沈安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操场上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
她走在人群里,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身后不远处,有一道平静的、克制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些。
回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还没回来。
沈安栀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
她的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不是她常用的那种便利贴,而是一张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的纸片。
她拿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一千五百米要测速,配速不会算。周六下午有空吗?
字迹凌厉,是江梓琛的。
沈安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一千五百米要测速。
配速不会算。
周六下午有空吗。
她在心里把这三句话拆开、重组、又拆开。
“一千五百米要测速”是理由。
“配速不会算”是他给自己的台阶。
“周六下午有空吗”是……
她把纸条折起来,没有放进笔袋,而是攥在手心里。
手心有点热。
沈安栀深吸一口气,坐下来,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
有。
她写完,把纸条对折,伸手递到身后。
身后的人接过去。
她听到纸张展开的细微声响,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又一张纸条从身后递了过来。
她展开。
上面写着:
周六下午两点,学校门口。
没有“好”,没有“谢谢”,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沈安栀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把这张纸条也折好,塞进笔袋里。
和之前那些纸条一起。
林曦从前排转过来,看到她在往笔袋里塞纸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安栀看着她。
林曦又闭上了嘴,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转回去了。
沈安栀低下头,翻开课本。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课本上,落在她的笔袋上,也落在那只攥过纸条的、还残留着余温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