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带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表面涟漪很快散去,潭底却有了不一样的沉积。
“听说那个物理竞赛第一,真的分到我们班了!”林薇的声音压着兴奋,眼睛亮晶晶的,“老班刚去教务处领人,马上就到。”
沈安栀正整理着上节课的笔记,闻言,指尖在纸页上停顿了半秒。昨天食堂那个惊鸿一瞥的后脑勺,忽然就有了清晰具体的指向。
她“嗯”了一声,声音平稳无波,继续将笔尖对准未完的公式。只是书页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捻得微微卷曲。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蓄势待发的低语。直到班主任老陈带着那个高挑的身影踏入门口,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化作无数道实质般的目光,聚焦过去。
沈安栀随着众人抬头。
讲台旁的人,身姿挺拔,简单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有种干净的利落感。少年时残留的圆润早已被时间削刻干净,侧脸线条清晰,下颌线绷出一道略显冷感的弧度。眼镜后的眼神平静地扫过全班,无波无澜,像掠过一片无意义的风景。
是他。江梓琛。
“新同学,江梓琛。大家欢迎。”老陈言简意赅。
掌声响起,算不上热烈,更多的是探究。江梓琛微微颔首:“我是江梓琛。”音色清冽,没有多余的温度。
老陈的目光在教室里巡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安栀身旁的空位上——那是上周调走一位同学后特意留出的。
“江梓琛,你先坐沈安栀旁边。沈安栀是我们班学委,年级排名稳定前三,有什么学习或班级事务上的问题,可以找她。”
沈安栀心底掠过这三个字,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冷静预判。她能感到那些目光,从新同学身上,迅速分了一半到她这里,掺杂着好奇、衡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强强联合”的观望。
江梓琛拎着几乎没有分量的书包走过来。他的脚步很稳,落在地板上的声音轻而均匀。他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带来一阵很淡的气息,像是图书馆旧书页混合了冷泉的凛冽,疏离而干净。
他没有立刻寒暄,甚至没有侧头看她一眼,只是将书包挂在椅侧,拿出笔袋、笔记本、一本边角已微微磨损的《高等物理竞赛教程》。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带着一种不受外界干扰的专注,仿佛只是换了一个自习的位置。
沈安栀也收回了余光。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笔记上,脑海里却已自动调出“学委”的身份设定。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喧哗声瞬间涌回。
林薇迫不及待地转过身,脸上写满了想八卦又不好意思直接问新同学的纠结。
沈安栀对她了然一笑,先一步站起身,拿起自己和江梓琛桌角空置的作业记录本——这是学委的例行工作。
她转向江梓琛,语气是标准的、面对任何新同学都会用的平静与周到:“江梓琛同学,我是沈安栀。这是班级统一的作业记录本,各科作业和要求每天会记在这里。另外,这是本周的课程表和值日安排。”她将两张打印清晰的表格一并放在他桌面,“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问我。”
江梓琛这才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脸上。镜片后的眼睛很黑,像是能吸收所有情绪的光亮。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那目光并非探寻,更像是一种快速的、冷静的识别与信息录入。
“谢谢。”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接过了本子和表格,“我会看。”
“不客气。”沈安栀点点头,任务完成般转身,准备和林薇去接水。
就在她刚要迈步的瞬间,江梓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嘈杂的背景音。
“沈安栀。”
她脚步一顿,回身。
江梓琛已经低下头,一边在记录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边用陈述句般的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初一(2)班,第三组第二排。如果我没记错,我们以前是同桌。”
没有疑问,没有寒暄,甚至没有抬头看她。就像在陈述一道物理题中已知的、但此前未被使用的条件。
沈安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仿佛平静海面之下,某块本以为早已凝固的岩层,被一股精准的外力轻轻撬动,发出了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细微的“咔嚓”声。
她迅速收敛心神,脸上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平静,甚至唇角还弯起一个极淡的、礼貌的弧度。
“你的记性很好,江梓琛同学。”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不过现在的课程和以前很不一样了。有什么需要适应的,随时可以问。”
说完,她不再停留,对一旁有些呆住的林薇笑了笑:“走吧,不是要接水?”
走出教室,走廊的光线明亮了些。林薇终于忍不住,小声惊呼:“哇,他居然记得!还这么直接就说出来了!安栀,你们以前熟吗?”
沈安栀握着水杯,指尖感受到金属传来的微凉。她望着前方涌动的人潮,语气轻松如常,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对旧日同窗的普通感慨。
“初一的事,谁还记得那么清楚?他可能就是……对数字和位置特别敏感吧。”
她将那个精准的坐标,定义为了某种“记忆特长”。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潭深水之下,被撬动的岩层已然松动了。一些沉睡的、关于那个微胖少年专注侧脸和飞快解题速度的碎片,正缓慢地、不受控制地漂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