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

出了洛水渡，官道两旁的槐树已经抽了新叶，绿得发亮。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轱辘吱呀响，贺峻霖坐在车窗边，指尖轻轻敲着窗框，看着外头飞速后退的田埂与村落，半天没说话。

严浩翔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看着张真源送来的江南漕运图，图上用朱笔圈了几处偷运私盐的关口，看得专注，半晌才抬眼，见贺峻霖望着窗外发呆，便搁了笔，笑着问

严浩翔“怎么了？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是不是坐马车坐累了？”

贺峻霖回过头，嘴角弯起习惯性的浅笑，摇了摇头

贺峻霖“没有，就是看外头的景致好，出了京城，空气都比宫里新鲜。”(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漕运图)，“张真源这里标得清楚，那几个盐帮都跟太子有牵连，我们到了江南之后，先不去官府，直接去他的别院找他，这样稳妥些。”

严浩翔“都听你的。”

严浩翔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车厢不算宽，胳膊挨着胳膊，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贺峻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严浩翔却像是没察觉，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严浩翔“过了前面那个镇子，就到时峰山脚下了，我上去……看看，最多一天就下来，我们再往江南走，耽误不了多久。”

贺峻霖心里轻轻一刺，面上却依旧平静，点点头

贺峻霖“好，我让护卫在山下镇子上等你，我给你整理一下见张真源要带的密函，等你下来就走。”

他说得坦然，严浩翔却莫名觉得心里有点空，转头看他，贺峻霖的侧脸线条柔和，鼻尖那颗小痣在日光下清清楚楚，睫毛垂着，看不出情绪。严浩翔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解释：

严浩翔“峻霖，我当年确实是急着回京，走得匆忙，连句道别都没有，这次不管怎么说，总该上来跟他说声对不起。若是他愿意跟我们下山，我也能……给他安排个安稳去处，也算报了当年的救命之恩。”

贺峻霖终于抬眼看他，笑了笑

贺峻霖“殿下说的是，救命之恩，本来就该好好答谢，我懂的。”(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就在山下等你，你路上小心，时峰山山路不好走，别像三年前那样又摔了。”

这话带着点寻常的叮嘱，严浩翔听着，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才稍稍填了点回去，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贺峻霖的肩膀

严浩翔“放心吧，我记着路呢。”

马车到了时峰山脚下的青石镇，已经是傍晚时分。店家早就准备好了上房，贺峻霖让护卫跟着严浩翔，严浩翔却摇了摇头，说上山又不是去打架，带那么多人干什么，就让护卫留在镇子上，只自己带了些给丁程鑫的礼物，背上一个小包袱，就沿着上山的石阶往上走。

他走得快，心里其实有点慌，三年了，不知道丁程鑫现在怎么样了，竹屋是不是还在，他会不会还生气？严浩翔一边走一边想，当年的仓促离开，他其实一直愧疚，宫里那两年事情多，严武刚好转危为安，太子又天天找事，他根本抽不开身，等好不容易稳住局面，又赶上刘耀文边关打仗，他更是走不开，这一耽搁，就是三年。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远的，就看见了那间熟悉的竹屋。院子里的篱笆还是好好的，院子里晒着药草，门口的竹摇椅还放在老地方，只是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声。严浩翔心里一喜，加快脚步走过去，隔着篱笆就喊

严浩翔“丁先生？丁先生在吗？我是严浩翔，我来看你了。”

喊了两声，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没有人应。严浩翔推了推篱笆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就开了。他走进院子，看着院子里整整齐齐晒着的药草，一看就是有人经常打理，心放了一半，朝着竹屋门口走，一边走一边喊

严浩翔“丁先生？你在吗？我是严邈邈，我回来了。”

竹屋的门虚掩着，严浩翔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都摆得整整齐齐，就是没有人。他走到里间看了看，床铺也铺得整整齐齐，就是铺盖都收起来了，像是很久没人住过的样子。严浩翔心里有点慌，转身出来，看见后院方向有一棵大枫树，枫叶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枫树下有一座小小的土堆，前面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没有刻字，只摆着一个缺了口的酒壶。

严浩翔愣了一下，走过去，就看见土堆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背对着他，正低着头，往坟前倒酒，酒液渗进泥土里，很快就没了踪影。他的肩背很瘦，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露出修长的脖颈，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淡淡的开口：

丁程鑫“我都说了，丁程鑫不在，你们回去吧。”

声音清泠泠的，还是三年前那个样子，只是比以前冷了太多，没有一点温度。严浩翔一下子站住了，心脏砰砰狂跳起来，就是他，是丁程鑫。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哑：

严浩翔“阿鑫……是我，我是严浩翔，我来看你了。”

丁程鑫倒酒的手顿了顿，慢慢转过身来。

三年不见，丁程鑫比以前清瘦了好多，脸颊都陷下去了一点，可那张脸还是美得惊人，一双狐狸眼抬起来，看向严浩翔，那里面没有三年前的温柔，没有期待，只有一片平静的冰冷，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严浩翔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荒芜，心里莫名一紧，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丁程鑫“你怎么来了。”

丁程鑫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把手里的酒壶放在坟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

丁程鑫“我以为你早就把这座山忘了。”

严浩翔“我没有忘，我从来都没忘。”

严浩翔往前走了一步，想去碰他，又停下了，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愧疚，

严浩翔“阿鑫，当年是我不对，宫里传来消息说父皇病危，我急着回京，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跟你道别，这一耽搁，就是三年，我知道对不起你，我……”

丁程鑫“你没有对不起我。”

丁程鑫打断他，视线越过他，看向竹屋的方向，声音轻轻的，

丁程鑫“你是皇子，宫里有你的父亲，你的江山，你自然该回去，没什么对不对得起的。”

严浩翔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更难受了

严浩翔“那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这次来，就是想接你下山，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在京里给你买个大宅子，你要是喜欢江南，我们就在江南买宅子，开个药铺，你不用再在山上吃苦了。”

丁程鑫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悲凉，他抬手指了指脚下的坟堆

丁程鑫“我不能走。我弟弟在这里，我走了，他一个人会孤单。”

严浩翔(愣了)“弟弟？你哪个弟弟？”

丁程鑫“敖子逸。

”丁程鑫弯下腰，轻轻抚摸了一下木牌，指尖温柔得像是在摸爱人的脸，

丁程鑫我跟你说过他的，那个陪我一块儿长大的敖子逸，比我小一岁，从小就把我当哥哥疼，他说要攒钱带我下山买宅子，种芍药。”

严浩翔心里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升上来

严浩翔“子逸他……他怎么了？”

丁程鑫“三年前，你走了之后，我们下山找你。(丁程鑫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半路上遇上了杀手，十几个人，拿刀砍我们，子逸把我推到身后，替我挡了八刀，最后一刀捅在心口上，死的时候才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