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发现林砚藏东西时,是周六的傍晚。
那天他刚从画室回来,手里攥着被评委圈了红圈的画稿——《旧巷》那幅终于过了初选,张老师说下周就能寄去市里参加复选。他兴冲冲地推开出租屋的门,却看见林砚正背对着他,把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床底的旧木箱里,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藏什么呢?”夏野故意加重脚步声,看着林砚猛地转身,耳根泛着可疑的红。
“没什么。”林砚的手还停在木箱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旧课本,扔了可惜,收起来而已。”
夏野挑眉,视线扫过床底露出的信封一角——那上面印着市一中的校徽,他认得,是上个月家长会发的成绩通报信封。林砚的成绩向来稳居年级前三,按理说这种信封早该拆开扔进抽屉,哪会藏进床底?
“你这次模拟考……”夏野话没说完,就被林砚打断。
“饿了吧?我买了你爱吃的青椒肉丝面。”林砚弯腰从桌下拖出外卖袋,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夏野没动,只是盯着他:“林砚,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楼道里传来邻居炒菜的油烟味。林砚低头解开外卖袋,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真没有。”
那天晚上,夏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想起上周去医院给林奶奶送药时,护士偷偷跟他说“老太太最近总念叨着学费的事,说不能让小砚为了钱耽误学习”;想起林砚袖口磨破的校服,洗得发白却总熨得笔挺;想起刚才那个被藏起来的信封——难道这次考试没考好?还是……
凌晨一点,夏野借着起夜的名义溜到林砚床边。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刚好照亮少年紧蹙的眉头,像藏着解不开的结。床底的木箱没关严,露出半张成绩单的边角,红色的“退”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猛地捂住嘴才没发出声音——是助学金申请表的回执,上面用红笔写着“审核未通过”。
夏野退回到自己床上,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终于明白林砚为什么最近总往便利店跑,为什么拒绝他帮忙垫付奶奶的药费,为什么藏起这封信——这小子宁愿自己扛着所有压力,也不肯让别人看见他半分狼狈。
第二天一早,夏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拉着林砚去天台晒画。秋阳暖得像层薄毯,把两人的影子晒得懒洋洋地贴在地面上。
“对了,”夏野突然从画夹里抽出张纸,“我把《旧巷》扫描成电子版了,老板说能印成明信片卖,一张能赚五块呢。”他指着纸上的定价表,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要是能卖出去一百张,就够你……够咱们请张老师吃顿好的了。”
林砚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划过明信片上的老槐树:“这画是要参赛的,怎么能拿去卖?”
“参赛归参赛,卖明信片归卖明信片,又不冲突。”夏野把纸塞给他,“我都跟老板说好了,先印五十张试试水,本钱我垫了,赚了钱咱俩平分。”
林砚抬头看他,阳光落在夏野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突然想起昨夜在床边看到的场景——夏野的画夹里夹着张催款单,是他那套限量版漫画的拍卖回执,成交价刚好够印五十张明信片。
“不用……”
“必须用!”夏野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在对上林砚的眼睛时软了下来,“林砚,你别总把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知道你不想麻烦别人,但……但我不是别人啊。”
风从天台吹过,带着远处飘来的桂花香。林砚捏着那张定价表,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起初中时被校霸堵在巷口,是夏野攥着块板砖冲过来,明明吓得脸色发白,却梗着脖子说“他是我同桌,你动他试试”;想起奶奶刚住院时,夏野把自己的积蓄全取出来,塞进他手里时说“就当我预支的生日礼物”。
原来有些人,早就把“麻烦”当成了“理所当然”。
“那……”林砚的声音有点哑,“赚了钱,先还你垫的本钱。”
夏野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行,剩下的钱,买柠檬糖。”
下午去印刷厂取明信片时,老板塞给夏野个信封:“有个穿西装的先生让我转交给林砚,说是奖学金申请表的补充材料。”
夏野捏着信封的边角,心里“咯噔”一下——他认得那个寄信人的名字,是市一中的教务处主任,也是当初驳回林砚助学金申请的人。
回到出租屋,他把信封递给林砚时,看见对方拆信的手在抖。信纸飘落在地,夏野捡起来时,目光瞬间被最后一行字钉住——“经复核,你提交的奶奶病历及低保证明真实有效,助学金将于本周发放”。
“怎么回事?”夏野抬头,看见林砚正盯着信封上的邮戳发呆。
“我没补交过材料。”林砚的声音很轻,“那天去教务处问,他们说材料不全,让我……让我别再折腾了。”
夏野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冲进房间翻书包,从最底层摸出张皱巴巴的挂号信回执——是上周他偷偷去医院复印病历,又跑了趟民政局开证明,匿名寄给教务处的。当时怕林砚生气,一直没敢说。
“是你?”林砚看着那张回执,眼睛慢慢红了。
“我就是……就是觉得他们审核得不对。”夏野挠挠头,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你那么努力,不该因为这些事耽误……”
话没说完,就被林砚抱住了。
少年的拥抱带着点生涩的用力,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呼吸烫得像要烧起来。夏野僵了几秒,慢慢抬手回抱住他,闻到林砚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混着自己身上的松节油气息,在小小的房间里缠成一团。
窗外的桂花香又飘了进来,落在摊开的明信片上。画里的旧巷沐浴在夕阳里,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只终于交握的手。
夏野低头,看见林砚攥着那张助学金通知的手指慢慢松开,嘴角却悄悄扬起了弧度。他突然觉得,那些藏在床底的秘密,那些没说出口的关心,其实早就像天台上的月光,把彼此的心事照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