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淅淅沥沥敲着窗户，像谁在用指尖轻叩玻璃。林砚是被冻醒的——身上的薄被不知何时滑到了地上，而本该躺在旁边折叠床上的夏野，此刻正蜷缩在沙发角落，怀里抱着个洗得发白的旧抱枕。
他起身时动作很轻，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客厅的月光被雨雾滤得很淡，刚好能看清夏野皱着眉的睡颜，睫毛上还沾着点未干的水汽，大概是睡前又去阳台收了没来得及晾的衣服。
林砚弯腰捡起地上的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夏野身上。指尖碰到对方后颈时，夏野忽然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像只被惊动的小兽，往抱枕里缩得更紧了些。
这是夏野在林砚家住的第三个星期。自从上周夏野爸妈又因为他“不务正业”的画画吵到摔了东西，他就背着画板敲开了林砚家的门，眼下的乌青比那天更重了些。
林砚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摊着半张物理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画了又擦，橡皮屑堆成小小的山。他坐下时，碰倒了桌角的相框——里面是两人初中时的合照，夏野勾着他的脖子，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而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表情拘谨得像块木头。
那时候谁能想到，曾经被老师评价“一个静得像影子，一个闹得像太阳”的两个人，会在多年后挤在同一间出租屋里，共享着沉默和雨声。
凌晨五点，雨势渐大。林砚被厨房传来的响动惊醒，推门就看见夏野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怎么了？”他走过去，才发现夏野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肩膀微微颤抖的哭，眼泪滴在水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旁边的锅里煮着面条，已经糊成了一团。
“没、没事。”夏野慌忙抹了把脸，声音哽咽着，“想给你煮个面，结果搞砸了……”
林砚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关掉燃气灶，伸手拿过夏野手里的锅铲。“我来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夏野没动，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林砚系上围裙，动作熟练地把糊掉的面条倒掉，重新烧水。火光映在他侧脸，轮廓柔和了许多。
“我爸妈又吵架了。”夏野突然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他们说，要是我再画画，就把我的画板全烧了。”
林砚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你喜欢画，就别停。”
“可是……”夏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说我画这些没用，说我这辈子都成不了气候……”
水开了，林砚把面条下进去，白色的雾气腾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初中的时候，数学考了全班倒数第一，”他忽然说，“我妈拿着试卷在客厅哭，说我肯定考不上高中。那时候我躲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树，突然觉得自己像片快掉下来的叶子。”
夏野愣住了。他认识林砚这么久，从没听过他说这些。在他印象里，林砚永远是成绩单上的第一名，是老师嘴里“别人家的孩子”，好像从没有过烦恼。
“后来呢？”他忍不住问。
“后来我发现，叶子掉下来也不是坏事。”林砚把面条捞进碗里，加了点青菜和鸡蛋，“掉在地上，能变成肥料，让树长得更好。”他把碗递给夏野，“面好了，趁热吃。”
夏野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心里突然一酸。面条煮得刚刚好，青菜是翠绿色的，鸡蛋煎成了金黄色，连汤汁都带着淡淡的鲜味。他低下头，吸溜着面条，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掉了进去。
“喂，”林砚看着他，“面条里加盐就够了，别加眼泪，太咸。”
夏野被他逗笑了，带着哭腔“噗嗤”一声，赶紧抹了把脸：“你这人，怎么突然会说笑话了？”
林砚没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吃面。窗外的雨还在下，敲着玻璃，像一首没谱的曲子。
上午十点，雨停了。夏野接到了画室老师的电话，说有个比赛的报名表寄到了画室，让他过去取。“我跟你一起去。”林砚拿起外套，自然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夏野愣了愣：“你不用复习吗？下周不是要模拟考了？”
“不差这半天。”林砚已经换好了鞋，“顺便去旧巷那边看看，听说有家店的修笔刀不错。”
旧巷是他们初中时常去的地方，窄窄的巷子两旁挤满了老房子，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画室就在巷子深处，是个带小院子的平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上还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是初中时夏野非要拉着林砚刻的，一个“野”，一个“砚”，被岁月磨得浅了，却还能看清轮廓。
“夏野！这里！”画室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全国青少年美术大赛的报名表，我看了你的画，觉得有戏，报个名试试？”
夏野接过信封，指尖有点抖。全国大赛……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老师，我……”
“别这那的。”老太太挥挥手，眼睛却看向站在旁边的林砚，笑了，“这不是小林吗？好久没见，长这么高了。以前总跟在夏野后面，像个小尾巴。”
林砚的耳根有点红：“张老师好。”
“好好好。”张老师笑得更欢了，“那时候就看你们俩好，夏野画画，你就在旁边做题，太阳晒着，小风吹着，多好。”她拍了拍夏野的肩膀，“去吧，去画你想画的，别让那些杂事绊住脚。”
从画室出来，两人沿着旧巷慢慢走。墙根处有积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像块碎掉的镜子。
“你还记得吗？”夏野突然指着巷口的小卖部，“以前我们总在这儿买冰棍，你每次都要绿豆的，说不甜。”
林砚点点头：“你总抢我的吃，说绿豆的有股草味，非要换我的牛奶味。”
“哪有！”夏野笑起来，“明明是你自己吃不完！”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说初中时夏野把画错的素描纸偷偷塞给林砚当演算纸，说林砚帮夏野补数学时气得把笔摔断，说下雨天一起挤在一把小伞里，回到家两人半边身子都是湿的。
走到巷子尽头，是家开了十几年的文具店。林砚进去买修笔刀，夏野在门口等着，目光落在对面的墙面上——那里贴着张泛黄的海报，是三年前的动漫展，海报角落有个小小的签名，是夏野的名字。那时候他偷偷瞒着爸妈去参展，还是林砚帮他打了掩护。
“在看什么？”林砚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新的修笔刀。
“没什么。”夏野转过头，眼里闪着光，“林砚，我想报名那个比赛。”
林砚看着他，笑了：“嗯，我知道。”
“你不怕我考不上大学？”
“怕什么。”林砚把修笔刀塞进他手里，“大不了我养你。”
夏野的脸“腾”地红了，像被太阳晒过的苹果。他想反驳，却看见林砚眼里的认真，那些话突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风吹过旧巷，带着槐花香，把少年们的笑声送得很远。墙头上的爬山虎沙沙作响，像是在重复着很多年前的秘密。夏野握紧手里的修笔刀，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却让他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他知道，未来或许还有很多麻烦，爸妈的争吵，未知的比赛，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但此刻，身边有林砚，巷子里有阳光，手里有梦想，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
就像林砚说的，叶子掉下来，也能变成肥料。那他们这些看似格格不入的影子和太阳，或许也能在彼此的光里，慢慢长成想要的模样。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