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雨夜里的修车铺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等林砚和夏野从印刷厂出来时，已经变成了瓢泼之势。夏野怀里抱着刚印好的明信片，用外套裹得严严实实，林砚则一手撑着伞，一手拎着给奶奶买的无糖藕粉，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公交站挪。

“早知道就不省那两块钱打车了。”夏野把外套又紧了紧，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在锁骨处积成小小的水洼，“明信片可别湿了，这可是咱们的‘启动资金’。”

林砚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左肩很快湿透了，校服贴在背上，凉得像块冰。“没事，包装是防水的。”他看了眼腕表，“末班车应该还有十分钟，跑快点能赶上。”

两人刚跑到公交站，就看见末班车的尾灯消失在雨幕里。夏野骂了句脏话，又赶紧捂住嘴——上周刚答应林砚不说脏字。林砚看着他懊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走吧，去前面的修车铺看看，李叔说不定还没收摊。”

修车铺在巷口的拐角，是间搭着帆布棚的小平房，门口挂着盏昏黄的灯泡，雨打在帆布上噼啪作响。李叔正蹲在地上给一辆旧自行车上链条，看见他们进来，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油污：“这雨下的，要不是等个老主顾取车，我早关铺了。”

“李叔，借您这儿避避雨，顺便问问有没有去医院方向的顺风车。”林砚把藕粉放在墙角的木箱上，目光落在角落里那辆掉了漆的二八自行车上——那是他爸以前的车，去年从废品站拖回来，一直放在李叔这儿修。

“巧了，老张刚把车放这儿保养，他住医院家属院，正好能捎你们一段。”李叔指了指里屋，“人在里面喝茶呢，你们去打个招呼。”

夏野抱着明信片往里屋走，林砚却蹲下身，看着那辆二八自行车。车座已经换了新的，链条也上了油，车轮上的泥点被擦得干干净净，显然李叔花了不少心思。“谢谢您，李叔。”他摸了摸车把，那里缠着圈防滑胶带，是他以前总抱怨车把太滑，李叔记在了心上。

“谢啥，你爸以前帮我修过发动机，这点小事不算啥。”李叔递给他块抹布，“擦擦吧，看你这身湿的。”

里屋的门没关严，夏野和那个叫老张的男人说话声飘了出来。林砚刚要进去，就听见老张说：“……那孩子也是不容易，奶奶住院，爸妈走得早，奖学金被卡了不说，还得自己打工凑医药费……”

夏野的声音带着点急：“那他这次的助学金……”

“批了批了，”老张笑了声，“我侄女在教务处，说有人匿名寄了补充材料，病历证明啥的都齐了，主任一看就批了。不过说起来，那材料上的字迹，倒跟你上次去医院填单子的字挺像……”

林砚捏着抹布的手顿了顿，指尖的棉布被攥出深深的褶皱。雨还在敲打着帆布棚，李叔哼着老歌给自行车打气，风从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股机油和雨水混合的味道。

“林砚，快进来！张叔说现在就走！”夏野从里屋探出头，脸上还沾着点茶渍，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林砚把抹布叠好放在工具箱上，起身时撞见李叔了然的目光。老人冲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打气筒往旁边挪了挪，给自行车让了更多位置。

老张的车是辆半旧的面包车，后备箱堆满了零件，只能勉强塞下两人。夏野把明信片抱在怀里，林砚则靠着车门，看着雨刷器在玻璃上左右摆动，把霓虹和树影搅成一团模糊的光斑。

“小夏这孩子，心细。”老张突然开口，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夏野，“上周冒雨去民政局，浑身湿透了还跟人工作人员赔笑脸，就为了开那张证明。”

夏野的脸“腾”地红了，在昏暗的光线下像颗熟透的番茄：“张叔，您别说了……”

“说啥说，做得对。”老张笑起来，“现在的年轻人，能为朋友做到这份上的可不多。想当年我跟你李叔……”

林砚没再听下去，只是转头看向夏野。少年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明信片的边角，侧脸的轮廓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林砚想起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被悄悄换掉的旧笔芯，总多带一份的早餐，还有此刻怀里被护得严严实实的明信片……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关心，早就像雨丝一样，密密麻麻地织满了日子。

车到医院门口时，雨小了些。夏野抱着明信片先下车，林砚跟老张道谢时，老人突然说：“那辆二八车，李叔给你换了新闸皮，说你以前总怕下坡刹不住车。”

林砚的心猛地一酸，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

“谢啥，”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朋友嘛，不就是你帮我递块抹布，我给你拧下闸皮？”

病房里，奶奶已经睡了。林砚把藕粉放在床头柜上，转身看见夏野正借着走廊的灯光数明信片。“一共五十张，一张没湿。”夏野举起明信片冲他笑，雨水还挂在他的睫毛上，像沾了层碎钻。

“嗯。”林砚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颗柠檬糖，剥开糖纸递给他，“奖励你的。”

夏野接过来塞进嘴里，酸劲漫上来的瞬间，他突然抓住林砚的手腕。少年的掌心很烫，带着点雨水的微凉：“林砚，下次有事……别再自己扛着了，好不好？”

走廊的声控灯突然灭了，两人陷在一片朦胧的夜色里。能听见病房里奶奶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渐小的雨声。林砚看着夏野亮晶晶的眼睛，像盛着刚才车窗外的星子，突然觉得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慢慢松了下来。

“好。”他听见自己说。

夏野的眼睛更亮了，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他把糖纸叠成小小的方块，放进林砚的掌心：“攒着，等咱们赚了钱，买一大罐。”

林砚握紧那片糖纸，冰凉的塑料触感里，仿佛还带着夏野指尖的温度。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走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鸟。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纸，突然想起李叔的话——朋友嘛，不就是你帮我递块抹布，我给你拧下闸皮？或许比这更多一点，是雨夜里共享的伞，是藏在明信片里的心意，是那句终于说出口的“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