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琅琅的读书声像潮水一样漫过课桌。林砚把英语课本立在面前，视线却落在桌角的手机上——屏幕暗着，像一块沉默的黑石。
昨晚护工张姨发来的短信还在通知栏里躺着：“林奶奶半夜又发烧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今天最好来一趟。”
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摩挲，课本上的单词一个个跳出来，却怎么也进不了脑子。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奶奶咳嗽时的声音。
“喂，发什么呆呢？”
夏野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林砚猛地回神，看见他正把一个热包子往自己桌洞里塞，塑料袋上还冒着白气。
“刚买的，肉馅的。”夏野压低声音，“看你早上没吃早饭。”
林砚的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只是把包子往里面推了推。
“怎么了？”夏野看出他脸色不对，“不舒服？”
“没事。”林砚翻开课本，声音有点哑，“早读了。”
夏野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不肯说，便没再追问，只是把自己的英语笔记往他面前挪了挪——上面用红笔标了好几个重点句型，是他昨晚熬夜整理的。
林砚的目光在笔记上停了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早读课刚结束，手机就在桌洞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张姨”的名字。林砚几乎是立刻抓起手机，快步走出教室，后背的书包带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他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停下，按下接听键，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张姨，我奶奶怎么样了？”
“小砚，你别急……”张姨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刚下了病危通知，说……说情况很不好，你赶紧来医院一趟吧。”
“病危通知”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林砚的耳朵里，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校服领口翻卷，却没带走丝毫的寒意。
“她……她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林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前突然浮现出奶奶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头发花白，却总笑着说“小砚做题真认真”。
“凌晨突然就昏迷了，抢救到现在……”张姨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医生说要做好心理准备，你快来吧。”
林砚挂了电话，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楼梯间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晨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听见有人下楼的脚步声，才猛地抬起头，眼里还蒙着层水汽。
夏野拿着个空水杯，看见他坐在地上，吓了一跳：“林砚？你怎么在这儿？”
林砚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夏野从没见过这样的林砚。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紧绷的学神，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连背影都透着股让人揪心的脆弱。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林砚身边坐下，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他：“喝点水？”
林砚没接，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夏野的肉里。
“我奶奶……”林砚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的，“医生说……病危了。”
夏野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林砚总在晚自习时偷偷看手机，想起他书包里的住院费催缴单，想起他啃冷饭团时的样子——原来这个看似坚硬的少年，一直背着这么重的担子。
他反手握住林砚的手，用自己的掌心裹住他冰凉的手指：“别怕，有我呢。”
这句话说出来，连夏野自己都愣了愣。他从来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可看着林砚发抖的肩膀，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林砚的手指动了动，没再用力掐他，只是任由他握着。楼梯间很安静，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过了很久，林砚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我要去医院。”
“我陪你去。”夏野立刻站起来，伸手把他拉起来，“我去跟老师请假。”
“不用。”林砚抹了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点，“你好好上课，我……我自己去就行。”
“说什么呢。”夏野皱起眉，拉起他的胳膊就往楼梯上走，“你这样怎么开车？我跟你一起去，顺便……顺便帮你拿东西。”
他的语气很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林砚看着他拉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像冬日里的暖炉，驱散了些许寒意。
两人一起去办公室请假。班主任老李听说林砚奶奶病危，立刻准了假，还塞给他两百块钱：“先用着，有困难跟老师说。”
林砚眼眶一热，说了声“谢谢老师”，转身跟着夏野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夏野突然想起什么，跑回教室拿了个东西，再跑出来时，手里多了颗柠檬糖。
“给。”他把糖剥开，塞进林砚嘴里，“含着，酸劲能压眼泪。”
柠檬的酸劲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刺激得林砚眼眶一湿，眼泪却没掉下来。他看着夏野跑前跑后地拦出租车，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突然觉得，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少年，其实比谁都可靠。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林砚刚要掏钱，夏野已经把钱递了过去：“不用找了。”
两人冲进住院部，张姨正在走廊里等着，看见他们来，赶紧迎上来：“小砚，你可来了，医生在里面等着呢。”
林砚跟着医生走进病房，夏野没进去，只是站在走廊的长椅旁，看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里面的灯光很亮，能看见林砚弯着腰，趴在病床边，肩膀一动不动。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妈”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他知道，就算打了，妈妈也不会来，她现在大概正和爸爸在客厅里吵架。
走廊里来往的人很多，脚步声、说话声、仪器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夏野找了个角落蹲下，从书包里掏出画本和笔，开始无意识地画画。
画纸上渐渐出现一个模糊的病房轮廓，窗边站着个戴眼镜的少年，背影孤单得让人心疼。他在少年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光芒一直延伸到少年脚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砚从病房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却没哭。
“怎么样了？”夏野赶紧站起来，把画本合上。
“医生说暂时稳定住了。”林砚的声音很轻，“但还在昏迷，需要一直盯着。”
“那我在这儿陪你。”夏野说。
“不用，你回去上课吧。”林砚摇摇头，“谢谢你送我来。”
“说什么傻话。”夏野把画本往他手里一塞，“这个给你，没事的时候看看。我先回去给你拿点东西，晚上再来换你。”
林砚捏着画本，看着夏野跑向电梯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没那么空了。
下午的课，夏野听得心不在焉。他把林砚的物理笔记摊在桌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总想着医院里的情况。放学铃一响，他立刻冲出教室，跑回家拿了件厚外套，又去便利店买了些面包和牛奶，塞进书包里。
他赶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林砚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靠着墙壁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画本。
夏野放轻脚步走过去，把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出面包，小口小口地吃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林砚的脸上，把他眼下的青黑照得很清晰。夏野看着他紧蹙的眉头，伸手想帮他抚平，手指伸到一半，又悄悄缩了回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颗柠檬糖，剥开塞进嘴里，酸劲让他清醒了不少。
夜深了，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在响。夏野靠在椅背上，看着病房的门，心里默默祈祷着：一定要好起来啊，林奶奶。
他不知道的是，睡梦中的林砚，嘴角悄悄弯了一下，像是做了个温暖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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