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后的风带着秋意的凉,卷着操场边的蒲公英绒毛,扑在林砚的后颈上。他走得很快,书包带勒在肩上,硌出淡淡的红痕——里面装着明天要交的物理作业,还有便利店的工牌。
夏野的声音像片不肯落地的叶子,总在身后不远不近地飘着。林砚没回头,直到拐进小区后街的巷口,才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他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时,风铃“叮铃”响了一声。值班的张叔正在柜台后打盹,看见他进来,揉了揉眼睛:“小林来了?今天换晚班?”
“嗯,王姐家里有事。”林砚脱下校服外套,换上蓝色的工服马甲。马甲有点大,在他单薄的肩上晃了晃,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
“行,那你先对账。”张叔把账本推给他,“今晚人不多,机灵点就行。”
林砚点点头,指尖在计算器上飞快跳动。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个蹦出来,像小石子砸在心上——今天的营业额比昨天少了二十七块,他的时薪是十五块,意味着要多站两个小时才能补上。
玻璃门又“叮铃”响了,林砚抬头,以为是顾客,却对上一双带着戏谑的眼睛。
夏野手里转着个篮球,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慢悠悠地晃进来:“学神,打烊了?”
“没。”林砚低下头继续对账,声音冷得像柜台里的冰可乐,“买东西就快点,不买出去。”
“买啊。”夏野走到冰柜前,弯腰看了半天,挑了瓶橘子味的汽水,“多少钱?”
林砚扫了码:“三块五。”
夏野掏出钱包,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还有枚五毛的硬币。他数了三遍,把钱拍在柜台上,硬币滚到林砚手边。
“找零。”他说。
林砚把一毛钱推给他,夏野却没接,只是盯着他的手看。那双手很白,指节分明,却在虎口处有道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手怎么弄的?”夏野突然问。
林砚缩回手,放在柜台底下:“不关你的事。”
“哦。”夏野拧开汽水瓶,咕咚喝了一大口,“刚才在学校,对不起啊。”
林砚的笔顿了顿。
“我不该揪你领子。”夏野的声音低了点,视线落在窗外的路灯上,“但你也不该扔我画稿,那是我……画了很久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冰柜的嗡鸣在响。林砚把账本合上,从口袋里摸出个饭团,是便利店临期打折的那种,包装纸上印着“金枪鱼味,特价2.5元”。
他撕开包装,小口啃着,米粒有点硬,金枪鱼的腥味混着冷意往喉咙里钻。
夏野看着他吃,突然觉得手里的汽水不甜了。他刚才在巷口站了很久,看着林砚对着账本皱眉,看着他把围巾往脖子里紧了紧,看着他从书包里掏出这个饭团——原来学神也会吃这种便宜货。
“喂,”夏野踢了踢柜台的腿,“这个好吃吗?”
林砚没理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喝了口冷水往下咽。胃里有点沉,像坠了块石头。
“我家有面包,”夏野突然说,“刚烤的,我妈……我妈朋友送的,吃不完。”
林砚抬起头,眼里带着警惕:“不用。”
“不是给你的。”夏野别过脸,耳根有点红,“我自己饿了,在这儿吃不行?”
他没等林砚回答,转身就往外走,篮球“咚”地撞在玻璃门上。林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捏着饭团包装纸的手指紧了紧,纸被揉成一团,棱角硌得手心发疼。
后半夜果然没什么人。林砚把货架整理好,又拖了地,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十一点了。他从书包里掏出物理习题册,摊在柜台上做题,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眼下的青黑照得更明显。
奶奶的病历单还在书包里,夹在数学笔记的最后一页。医生说要尽快做透析,费用单上的数字像根刺,扎得他眼睛疼。他算了算,这个月的工资加上攒的钱,还差三百二十七块。
玻璃门又响了,这次是个醉汉,满身酒气地闯进来,把货架上的方便面扒拉下来好几包。
“小子,给我拿瓶二锅头!”醉汉的声音含糊不清,手往林砚面前伸,差点打翻他的习题册。
林砚往旁边躲了躲,从货架上拿了瓶酒,扫码:“二十五。”
“二十五?”醉汉眼睛一瞪,“你讹我呢?昨天买才二十!”
“涨价了。”林砚往后退了半步,手悄悄摸到柜台底下的拖把。
“涨个屁!”醉汉一巴掌拍在柜台上,“你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砸了你这破店!”
林砚没说话,指尖攥得发白。他不怕醉汉撒泼,就怕动静太大引来警察——要是被学校知道他在这里打工,说不定会取消他的助学金。
就在这时,篮球“咚”地砸在玻璃门上,震得风铃乱响。
夏野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没穿,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李叔?你怎么在这儿?”
醉汉回头,看见夏野,酒劲醒了一半:“小……小野?”
“我爸让我给你送醒酒汤。”夏野走进来,自然地揽住醉汉的肩膀,“走了,回家了,我妈等着呢。”
醉汉嘟囔了几句,被夏野半扶半拽地拖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夏野回头看了林砚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什么,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林砚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蹲下来捡地上的方便面,指尖触到冰凉的地板,才发现刚才攥拖把的手在抖。
凌晨一点,张叔来换班。林砚换回校服,把工牌塞进书包,走出便利店时,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巷口的路灯下,有个影子缩在长椅上。
林砚走近了才看清,是夏野。他抱着篮球,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嘴里还叼着颗没剥开的柠檬糖,糖纸在风里轻轻飘。
地上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个面包,是便利店卖的那种全麦吐司,还冒着点热气。
林砚站了很久,直到夏野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要醒。他弯腰拿起塑料袋,把面包塞进书包,然后轻轻踢了踢夏野的鞋。
“喂,醒醒,回家了。”
夏野猛地睁开眼,看见是他,愣了愣:“你……下班了?”
“嗯。”林砚往小区的方向走,“起来,椅子凉。”
夏野揉了揉眼睛,抓起篮球跟上,两人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只有脚步声和篮球偶尔撞击地面的“咚咚”声。
“刚才那个是我爸朋友,”夏野突然说,“老喝多,你别往心里去。”
林砚没说话。
“面包……”夏野挠了挠头,“不是过期的,我妈今天下午才买的。”
“嗯。”林砚的声音很轻,“谢了。”
走到单元楼门口,夏野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张画稿,往林砚手里一塞:“这个,赔你的。”
画稿上还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只是这次没冒火,而是手里拿着个饭团,旁边的狗蹲在地上,嘴里叼着片面包。
林砚捏着画稿,指尖触到纸张温热的触感,像是夏野揣了很久的。
“走了。”夏野转身跑上楼梯,篮球在台阶上蹦跶,声音很响,却没那么刺耳了。
林砚站在楼下,看着手里的画稿,路灯的光落在上面,把少年的笔触照得清晰。他突然想起刚才夏野叼着柠檬糖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回到家,他把面包放在桌上,没立刻吃。拉开抽屉,里面有个铁盒,他把今天的工资放进去,硬币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铁盒底下压着张照片,是他和奶奶的合影,奶奶笑得很慈祥,手里拿着他得的第一张奖状。
林砚摸了摸照片,从书包里掏出夏野给的画稿,夹进了物理习题册里。
窗外的月光落在习题册上,把画稿上的两个小人照得明明灭灭。他突然觉得,这个晚上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