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带着夏末的余温，卷着几片梧桐叶撞在高二（1）班的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砚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指尖握着的钢笔在物理习题册上流畅滑动，最后一道电磁场题的解题步骤收尾时，笔尖稳稳停在“答”字后的空白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演算题目，而是在完成一幅严谨的素描。
他的坐姿永远笔挺，校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侧脸的线条冷硬得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前排同学偶尔回头，总能看见他专注的模样，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最后一组，林砚，夏野。”
班主任老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林砚握着钢笔的手指猛地一顿，墨滴在草稿纸上迅速晕开，形成一个突兀的小黑点。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三十多双或好奇、或戏谑的眼睛，精准地落在教室最后一排。
夏野正趴在桌子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露出的后脑勺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显然是睡得正沉。他的校服外套被随意地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印着篮球队号码“7”的黑色T恤，领口被洗得有些发白。桌洞边缘露着半截漫画稿，上面用马克笔勾勒的人物表情夸张，线条里满是张扬的生命力。
“夏野！”老李把粉笔头往讲台上一拍，粉笔灰簌簌落在他的衬衫肩章上，“醒醒！”
夏野猛地惊醒，茫然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扫了眼黑板。当看清最后那行用红粉笔写的名字时，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嗓音开口：“李老师，您这名单是闭着眼写的？我跟他？”
他的下巴往林砚的方向抬了抬，语气里的嘲讽像根细针，精准地刺向空气里紧绷的沉默。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谁都知道这两人是出了名的“死对头”——林砚是理科实验班的断层第一，拿奖拿到手软，笔记本工整得能当范本；夏野是从文科班转来的“刺头”，月考成绩常年在及格线边缘徘徊，却能在篮球场上把校服穿出痞气，是年级里女生私下议论时会脸红的存在。
更妙的是，他们是对门邻居。
林砚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上周六下午的画面突然钻进脑海：夏野在楼下打篮球，一记三分球精准地砸穿了他家阳台的玻璃窗，碎玻璃溅在奶奶晾晒的药草上。他下楼理论时，夏野正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笑得吊儿郎当：“赔你就是了，书呆子。”
“没写错。”老李把粉笔盒往讲台上一磕，“夏野，你的英语成绩再拖后腿，明年连毕业都悬。林砚，你这根弦也得松松，别总绷着。你们俩正好互补。”
夏野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个子很高，站在那里时带着股桀骜的气场，一步步走到讲台前，视线直直地对上林砚。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掩不住眼神里的挑衅。
“学神，”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跟我一组，委屈你了？”
林砚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习题册，仿佛眼前的人不过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反驳都更让夏野窝火。
“行啊。”夏野点点头，转身回座位时，故意用肩膀撞了下林砚的桌角，“晚自习见。”
放学铃响后，林砚把课本和习题册整齐地放进书包，拉链拉得一丝不苟。他走出教室时，正撞见夏野被一群男生围着说笑，其中一个拍着夏野的肩膀：“野哥，跟林砚一组，你可得悠着点，别把人家学神带坏了。”
夏野笑着踹了他一脚：“放心，我可没那本事。”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恰好与林砚对上，眼神里的戏谑像火星一样炸开。
林砚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加快脚步走出教学楼。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孤单得像一片被遗忘的叶子。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学校后街的便利店。换上蓝色工牌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医院护工发来的短信：“林奶奶今天血压不太稳，明天的透析费记得交。”
林砚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才回复“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迎上收银台后的冷白灯光。
晚自习七点准时开始。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林砚刚把数学卷子摊开，旁边的空位就被猛地拉开椅子，夏野坐了下来，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发出“哐当”一声响。
“学神，都做这么多了？”夏野从书包里掏出本英语书，却在翻开的瞬间，几张漫画稿从里面滑了出来。
稿纸上画着个戴眼镜的男生，表情严肃地捧着书本，头顶却冒着代表怒火的蒸汽，旁边蹲着只吐舌头的狗，正用爪子扒拉男生的裤腿。画风夸张又生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画的是谁。
林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夏野捡起画稿，毫不在意地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样？像你吗？我觉得这狗挺像我的。”
林砚没接话，只是把卷子往旁边挪了挪，留出更多空间。夏野却得寸进尺，把画稿铺在英语书上，拿出马克笔开始细化狗的表情，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格外清晰，像在故意打破这份安静。
“这里是教室。”林砚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我在复习啊。”夏野头也不抬，“画画也是放松，李老师说的。”
林砚的呼吸沉了沉。他最讨厌这种不被尊重的感觉，尤其是在他满脑子都想着住院费和明天的物理小测时，夏野的存在像根不断晃动的稻草，让他烦躁得想把眼前的一切都掀翻。
他盯着夏野低头画画的侧脸，对方的睫毛很长，专注时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反而带着种认真的温柔。林砚的手指攥紧了笔，指节泛白。
突然，他伸手抓住那几张画稿，不等夏野反应，就站了起来，径直走向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喂！”夏野猛地站起来，“你干什么？”
林砚没回头，手一扬，画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垃圾桶深处。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像聚光灯一样灼热。
夏野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怒火。他几步冲到林砚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林砚，你他妈有病是不是？”
林砚的个子比夏野稍矮一些，被拽着衣领时不得不仰起头，但眼神依旧冰冷，没有丝毫退缩：“自习时间，麻烦你遵守纪律。”
“纪律？”夏野笑了，笑声里带着火气，“我画我的，碍着你什么事了？”
“吵到我了。”林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行。”夏野松开手，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红，“学神了不起是吧？我告诉你，这组我还就跟你耗上了。”
他转身回到座位，把英语书狠狠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林砚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面无表情地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笔，却发现刚才那道电磁场题的解题思路，已经被搅得一片混乱。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投下一道清晰的界线，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林砚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东西，起身就走。夏野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谁都没有说话。
路过操场时，夏野突然开口：“喂，你是不是特瞧不起我？”
林砚脚步没停：“我没时间想这些。”
“没时间？”夏野快走几步，挡在他面前，“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成绩差的，就活该被你扔画稿？”
林砚抬起头，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我只是觉得，自习时间应该做自习该做的事。”
“那你呢？”夏野的目光落在他书包侧袋露出的半截工牌上，“放了学不回家，去便利店打工，这就是学神该做的事？”
林砚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的事，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夏野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突然觉得刚才的怒火里，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别总装得像块石头，谁知道里面是不是空的。”
说完，他绕过林砚，头也不回地朝校门口走去，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带着股少年人的倔强和别扭。
林砚站在原地，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藏着疲惫和隐忍的眼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个红印。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手，继续往前走。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护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催缴费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情绪都压回心底，重新变回那个冷硬的、不被打扰的林砚，一步步走向便利店的方向。
夜色浓稠，仿佛要将这个孤单的身影彻底吞噬。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街角，夏野靠在一棵梧桐树下，看着他走进便利店的背影，手里捏着颗柠檬糖，糖纸被揉得皱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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