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锋首领尸首落地的刹那,密室里只剩下死寂的血腥。
宫尚角跪在血泊中,双臂死死箍着怀里的人,掌心捂住她贯穿心口的致命伤口,温热的血源源不断从指缝涌出,怎么堵都堵不住。
安乐宁气息细若游丝,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脸色惨白如霜,唇瓣彻底失色,浑身冰冷,只剩心口一丝残温堪堪未散。
“远徵!救人!!”
宫尚角嗓音崩裂,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绝望,近乎嘶吼出声。
他杀伐半生、冷静半生,从不知恐惧为何物。
直到此刻,看着怀里人心口鲜血淋漓、生死垂危,他才懂——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死,是失去她。
宫远徵一步踏前,再无半分平日散漫桀骜,脸色铁青凝重,药箱瞬间翻开,银针、秘药尽数出手。
“都退后!别挡气流!”
他语速极快,指尖稳得惊人,哪怕心底震颤,手上施术半点不乱。
银针精准落遍她心脉、气海、周身关键大穴,封脉锁血、阻滞心伤崩裂。特制凝血药粉尽数撒在穿心创口,剧痛会灼烧经脉,却也是唯一能压住血崩的法子。
药入肌理,银针锁脉。
安乐宁单薄的身子猛地轻轻一颤,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痛哼,却终究没能睁开眼。
宫远徵额角渗出薄汗,眉头死死拧着,声音沉冷急促:“她心口贯穿,心脉断裂,精血耗空,全靠我针法强行吊着最后一缕残息!撑不住太久!”
“唯一的生机——宫门秘库出云重莲!”
“那朵千年莲芯可续心脉、补残魂、逆天活死人!除此之外,天下再无药可救!”
一句话,给了濒死绝境里唯一的微光。
也给了宫尚角疯魔崩溃里,唯一的执念支撑。
“回宫!立刻回宫!”
宫尚角小心翼翼收拢手臂,力道轻柔得不敢碰碎她,却又紧得不肯让她流失半分气息。
他俯身,将满身血污的她稳稳抱在怀中,起身的一瞬,身形都在剧烈颤抖。
不敢晃、不敢颠、不敢快奔,却又恨不得瞬息千里、立刻抵宫。
宫紫商早已率先冲出谷口备好最快马车,云为衫肃清最后残余暗卫,开路清障,全程无人耽搁一秒。
山谷风烈,血色铺路。
黑色马车疾驰而出,车轮碾过荒草碎石,一路颠簸狂奔,朝着宫门方向全力飞驰。
车厢密闭,软垫铺满,只为护住怀中奄奄一息之人。
宫尚角独坐车厢,全程将她稳稳抱在膝头。
他褪去外袍,层层裹住她冰冷颤抖的身子,掌心始终死死按住她心口的伤处,以自身内力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护住宫远徵药石锁住的那一线残命。
怀里的人太轻、太凉、太静。
往日清淡从容、傲骨铮铮的人,此刻闭着眼、垂着睫羽,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每一次换气都细碎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宫远徵的备用续命药每隔片刻便要喂入一滴,堪堪吊着她不散的神魂、不断的气息。
车厢摇晃,前路漫长,生死一线。
不知过了多久,微弱到极致的呢喃,轻轻从她苍白唇边溢出。
声音碎得像风、轻得像幻,气若游丝,几乎听不真切。
“……宫尚角。”
一声极轻的唤,落得人心头发狠、眼底发酸。
宫尚角瞬间俯身,耳廓紧紧贴着她唇边,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得不敢喘气:“我在。乐宁,我在这里。”
她依旧紧闭双眼,意识模糊浮沉,残息断断续续,字字泣血,句句攒着半生委屈、半生苦楚:
“宫尚角……下辈子……”
“再也不要遇见你了……”
“再也不要……喜欢上你了……”
一句一句,轻飘飘落在车厢里,却狠狠砸在宫尚角的心口,砸得他血肉模糊、寸寸碎裂。
“喜欢你……太累了……”
“太苦了……”
“我熬不动了……真的……熬不动了……”
从前满心奔赴、默默隐忍、体面大度、从不诉苦的人。
在生死弥留之际,终于把所有压在心底、烂在骨里的苦,全数说了出来。
爱他爱得遍体鳞伤。
爱他爱得家破人亡。
爱他爱得丧子孤苦。
爱他爱得以命殉局、绝境自戕。
这一生,喜欢他,是她唯一的劫难,也是她一生的万苦之源。
宫尚角浑身颤抖,猩红的泪水大颗大颗砸落在她苍白的脸颊、细碎的鬓发上。
他低头抵着她的额角,气息哽咽破碎,卑微到尘埃里,一遍一遍疯魔般回应她:
“是我的错,乐宁……全是我的错。”
“所有苦都是我给你的,所有累都是我造成的,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配被你喜欢。”
他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将她抱得更紧,怕她冷、怕她散、怕她下一秒彻底断息。
“你活过来,好不好?”
“只要你活过来,我往后余生,所有的爱、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性命,全都给你一个人。”
“你恨我、怨我、打我、骂我、折磨我,怎么都好,我全都受着,我绝不还手、绝不躲闪。”
他从来清冷自持、隐忍寡言,从未对任何人低头、从未这般卑微告白。
可此刻,他什么傲骨、什么尊严、什么克制,尽数不要了。
“我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你离开我。”
“乐宁,别离开我。”
他贴着她耳畔,一遍一遍,泣血坦白,字字真心,句句滚烫:
“我爱上你了。”
“很早很早以前,就爱上你了。”
“只是我愚钝、我偏执、我眼盲心瞎,亲手错过了你、亲手伤透了你。”
“我现在看清了,我心里只有你,从来只有你。”
“你听见了吗,乐宁?”
“别放弃……再撑一撑……求你再撑一撑……”
怀中的安乐宁,意识依旧恍惚,心口伤势剧痛难忍,残息微弱飘摇。
又是几声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呢喃,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死心:
“太累了……宫尚角……真的……太累了……”
“下辈子……放过我……”
马车狂奔不息,风声呼啸入耳。
前路是唯一的出云重莲生机。
车里是他泣血追悔的告白,和她濒死解脱的祈求。
他抱着他满目疮痍、濒死垂危的心上人。
一边是即将抵达的一线生机,
一边是她再也不愿重来的深情劫难。
此生亏欠,千疮百孔。
他若能救回她,余生唯她赎罪,终身不怠。
她若就此长眠,他便随她赴死,永坠无间。
马车破空,直奔宫门。
生死未卜,爱恨未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