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亡命狂奔,蹄声踏碎长空,风尘裹着血腥味,一路直冲宫门正门。
全程无人敢阻,铁骑开路,侍卫清道,整座宫门提前戒严,药庐、秘库、诊台尽数备好,只等他们归来救命。
车轮猛地停稳的一瞬,宫尚角连停顿一秒都不敢,俯身稳稳抱紧怀中之人,起身跃下马车。
怀里的安乐宁已经近乎无声。
气息弱得几乎探无可探,胸口起伏细若蚊蝇,唇上血色尽褪,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随时会消散的玉像。方才断续呢喃的委屈与祈求,尽数沉入死寂,只剩宫远徵每隔片刻喂下的续命秘药,勉强吊着那一缕将散未散的残魂。
“快!进主医馆。开秘库!”
宫远徵紧随其后,声音紧绷嘶哑,手里银针不离,一路持续替她封脉锁气,不让心脉彻底崩断。
众人分工极速,云为衫坐镇阵法护持,稳住药庐周遭气息,避免残魂飘散;宫紫商亲自守在秘库门口,开启最高门禁,取出那一枚珍藏百年、千年难遇的出云重莲。
莲瓣剔透,凝着淡淡的月华流光,是宫门唯一能修补断裂心脉、续接濒死残魂的至宝。
但凡换半分迟缓,但凡换寻常药草,安乐宁此刻早已魂飞魄散。
药庐之内,烛火通明。
宫远徵不敢有丝毫失误,亲手拆解重莲,莲心入药、莲露引脉、莲瓣敷伤,配合无数固本生魂的珍稀秘药,熬煮成续命圣汤。
银针密布周身,药气渡体入心。
穿心的致命伤口在重莲药力的浸润下,缓缓停止血崩,断裂的心脉被一点点接续、修补、稳住。
过程极痛。
哪怕她昏迷无知觉,身体依旧本能地微微痉挛、轻颤,眉心死死蹙着,似在沉梦中依旧受着剜心之苦。
宫尚角立在床侧,寸步不移。
他洗净满身血污,褪去染血衣袍,一身素色静衣,眼底是熬尽血泪的通红与荒芜。
全程静默伫立,不敢碰、不敢扰、甚至不敢重呼吸。
只能看着她躺在床榻上,受尽药石穿脉的折磨,看着她单薄的胸口艰难起伏,看着她苍白死寂的容颜,心口一寸寸碾过悔恨与酷刑。
他亲手毁了她一生。
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尽濒死折磨,连替她痛的资格都没有。
整整三个时辰。
药尽、针收、脉稳。
宫远徵收最后一枚银针时,指尖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疲惫沙哑:
“命……保住了。”
一句话,让满室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动。
可下一句,又将所有人拽入绵长无尽的虐局里。
“心脉虽续,残魂虽稳,但她失血过多、神魂耗空、穿心重伤伤及本源。”
“再加上她此前丧子体虚、心结深重、执念锁魂……”
“她不会立刻醒。”
宫远徵抬眸,看着床榻上安静死寂的人,字字沉重:
“她会陷入长久沉睡。”
“何日醒来,无人能定。十日、百日、经年……无人知晓。”
“她潜意识里太累、太苦、太怕、太想逃。身体与神魂都在自我封闭、自我休憩。”
“药能续她命,医能补她身,却解不开她心里的死结。”
心结不醒,人便不醒。
药庐瞬间陷入死寂。
活下来了。
却也彻底沉睡了。
捡回一命,却捡不回从前的眉眼、从前的鲜活、从前尚且能爱恨的机会。
宫尚角缓缓走到床边,屈膝蹲坐,指尖极轻、极小心翼翼,碰了碰她微凉的指尖。
温热、活着、有脉搏。
真实的、属于他的救赎,也属于他余生无尽囚牢的开始。
“没关系。”
他声音很低、很哑,温柔得近乎自虐,眼底是落定的荒芜与虔诚:
“不醒也好。”
“不醒,就不用再受苦。”
“不醒,就不用再记得那些痛。”
“不醒,就不用再原谅我,不用再看见我,不用再为我难过半分。”
对她而言,沉睡,是此生唯一安稳、唯一解脱。
对他而言,沉睡,是余生无期、日日赎罪、永无赦免的无期徒刑。
自此之后,角宫主殿,改成静养寝殿。
宫尚角遣散所有多余宫人、撤去所有繁饰、清空整座偏殿。
他辞退大部分宫门公务,将权职暂交云为衫与宫远徵代管。
他什么都不要了。
权势、地位、执念、过往,尽数舍弃。
他只要守着她。
寸步不离,日夜相守。
白日,他亲手替她擦拭脸面、擦手擦身、换药护伤、喂药润喉。
夜里,他守在床沿,握着她微凉的手,彻夜不眠,静静看着她沉睡的眉眼。
春日风暖,他替她挡尽晚风凉意;
夏日蝉鸣,他守殿静谧、不扰她安眠;
秋日叶落,他扫尽庭前落木,不让半分萧瑟入她梦境;
冬日落雪,他整夜拢好被褥,以掌心温度暖她常年冰凉的四肢。
从前他不懂珍惜,处处偏颇、处处错过、处处伤人。
如今他把这辈子所有的温柔、耐心、细致,全数补给沉睡的她。
无人管束、无人回应、无人知晓。
只有一室寂静,一床沉眠,一人独守,一生忏悔。
偶尔夜半深沉,万籁俱寂。
他会俯身贴在她耳畔,低声重复那日马车上泣血的告白,一遍又一遍,温柔又凄凉:
“乐宁,我爱上你了。”
“我真的,再也不会负你了。”
“你什么时候想醒,就醒。”
“多久我都等。”
“一辈子不醒,我就守你一辈子。”
“你下辈子不想遇见我。”
“没关系。”
“这辈子,换我赖着你。”
“换我生生世世,赎罪不休。”
殿外,云为衫、宫紫商、宫远徵时常静静立在廊下,看着那扇常年紧闭的寝殿门。
看着曾经清冷孤傲、杀伐果断的宫二宫主,
如今活成了一尊守床不起、深情囚己的孤影。
他救回了她的命。
却永远救不回,她曾经那颗热烈爱过他、最后彻底死透的心。
长夜漫漫,岁月无期。
重莲续了她一瞬残命。
却续不完,他余生无尽的孤苦与亏欠。
她沉眠避世,得一世安稳。
他清醒独守,受一生凌迟。
这是他们最终、最公平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