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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之羽:残灯孤枕

不过三日光景,宫门之外传来讯息。

上官浅归来。

是独自一人,一身素布衣裙,面色苍白羸弱,步履虚浮,微微隆起的小腹藏在宽大衣衫下,看着格外可怜无助。

她一路辗转跋涉,看似颠沛流离、受尽苦楚,被无锋余党追击惶惶不可终日,走投无路,才不得已重回唯一可容身的宫门、投奔唯一可依的宫尚角。

归来那日,秋雨淅沥,雾色沉沉。

她立在宫门前,发丝微湿,眉眼含怯,眼底蓄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全然是受尽磨难、走投无路的孤弱模样。

见到迎出来的宫尚角,她睫毛一颤,轻声唤他一句“尚角”,声音虚弱沙哑,带着漂泊许久的委屈与惶恐,话音未落,眼底泪水便簌簌落了下来。

“我无处可去了……无锋一直在追我,我护不住孩子,只能回来找你。”

字字柔弱,句句可怜。

她刻意展露所有狼狈与无助,将自己塑造成命运飘零、只求苟全孩儿性命的弱者,半分不提与无锋达成的阴私交易,半分不露眼底暗藏的算计与笃定。

宫尚角看着她苍白憔悴的模样,看着她小心翼翼护着小腹的姿态,心头微动,掠过一丝复杂的恻然。

过往执念虽已斩断,前尘旧梦已然落幕,可终究相识一场,她身怀骨肉,历尽凶险,他无法置之不理。

但这份恻然,仅此而已。

自那日幡然醒悟、彻夜泣悔之后,他心里再无半分儿女情长的爱慕,仅剩分寸得体的仁厚。如今他满心满眼皆是亏欠深重的安乐宁,只想守着她赎罪余生,半点不敢让眼前归来的旧人,惊扰了他的夫人。

他语气平和,恪守分寸:“既回了宫门,便暂且安居,我会护你胎相安稳,无人敢再惊扰。”

没有往日的偏执热切,没有不顾一切的偏爱,只有疏离的安顿与客套的庇护。

这份冷淡,让刻意卖惨的上官浅心底微微一沉,却转瞬敛去所有情绪,依旧垂眸落泪,装作温顺懂事、不敢奢求分毫的模样,静静等候安排。

消息传入角宫,落到安乐宁耳中时。

她正坐在窗前喝药。

瓷碗微凉,药味清苦,入喉平淡无波。

直到那句“上官浅身怀四月身孕,已然归宫”传入耳畔,安乐宁端着药碗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极轻的动静,无人察觉。

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骤然翻涌的酸涩与钝痛,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四月。

刚好是她失去的那个孩子,本该安稳生长的时日。

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机缘,也曾腹中有过一丝微弱的胎动,也曾暗藏着一份无人知晓、来不及欢喜、来不及期许的为人母的心愿。

她甚至还未察觉那份欢喜,还未好好期盼过一次来日,就被生生碾碎在满地残花与人心偏执之中。

而上官浅,安然顺遂,安稳怀胎,受尽庇佑。

命运最是刻薄伤人,从不肯给她半分偏爱。

良久,安乐宁缓缓垂眸,将最后一口苦涩药汤饮尽,神色平静得寻不到一丝波澜。

知画在一旁急得眼眶发红,低声劝道:“小姐!那思浅阁本就是忌讳之地!她怀着宫主的孩子归来,本就居心叵测,您何必容她!何必让她住回旧居,受从前的侍奉!”

安乐宁抬眸,淡淡开口,语气平稳从容,带着角宫主母独有的端庄大度:

“她身怀子嗣,流离失所,无路可归。”

“宫门宽大,角宫容得下一位故人暂住。”

“传我吩咐,打开思浅阁,尽数收拾干净,一如从前规制。从前侍奉她的丫鬟宫人,尽数调回思浅阁伺候,衣食住行,用度供给,一律按从前最优规格置办,不得有半点怠慢。”

一字一句,落落大方,周全得体。

全然是包容四海、不计前嫌的正室夫人气度,宽容、端庄、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寻不到半分狭隘。

消息传出,满宫皆惊。

宫尚角匆匆赶来,眼底带着几分急切与不安,上前轻声劝她:“乐宁,不必如此。她暂住偏殿即可,无需劳师动众恢复思浅阁,更不必委屈自己成全旁人。”

他太懂她。

她越是大度,越是从容,越是毫无所谓,心底便越是千疮百孔、痛彻心扉。

他怕她强撑体面,暗自神伤;怕她故作宽容,独自吞咽所有苦楚。

可这一次,安乐宁连一丝眼神都未曾分给他。

她依旧端坐窗前,脊背挺直,眉眼淡然,语气不容置喙:

“宫尚角,我是角宫夫人。”

“角宫的规矩,我的气度,不该因任何人、任何事失了分寸。”

“她是你的故人,身怀子嗣,落难而归,我理应善待。无需商榷,就按我的吩咐来。”

句句端正,句句疏离。

是主母对宾客的周全,是陌生人对落难人的善意,唯独没有半分吃醋、半分怨怼、半分在意。

她刻意拿出身份规矩隔开彼此,彻底将他、上官浅、过往执念,通通划出自己的方寸天地。

宫尚角看着她无波无澜的侧脸,喉间酸涩发堵,千言万语的劝慰、愧疚、心疼,尽数堵在唇边,最终只能化作无声的沉默。

他劝不动。

也不敢再劝。

他知道,她不是大度,是彻底无所谓了。

是心里彻底空了、死了,才能够这般云淡风轻,善待所有伤害过她、掠夺过她圆满的人。

不多时,云为衫与宫紫商结伴前来角宫探望。

两人立在廊下,静静看着殿内从容平静的安乐宁,看着宫人奉命忙碌、规整思浅阁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宫紫商性子直率,满心替安乐宁不值,压低声音愤愤道:“太傻了!乐宁也太能忍了!上官浅怀着身孕回来,摆明了就是不安好心,她还这般厚待,白白委屈自己!”

她看得真切,安乐宁眼底那层死寂之下,藏着化不开的苦,只是从不外露,从不示人。

云为衫眸色沉静,望着宫门方向,缓缓摇头,眼底藏着深深的审慎与凝重:

“不是傻,是看透了,所以体面自持。”

“只是上官浅归来得太蹊跷了。”

“她当年决绝离开宫门,斩断所有牵绊,宁死不回。如今偏偏在无锋余党作乱、安家覆灭、乐宁孤身无依的时候,带着身孕归来,时机太过凑巧。”

“绝不可能是走投无路这么简单。”

她素来心思通透、洞悉人心,早已看破表层假象。

上官浅眼底看似柔弱温顺,深处却藏着一丝笃定与算计,绝非真正流离失所、惶恐无依的模样。

只是此刻线索全无,阴谋深藏,她暂时猜不透无锋的布局,看不清上官浅真正的目的。

殿内。

秋风穿窗而入,拂起安乐宁鬓边碎发。

所有人都以为她大度宽容,端庄通透,放下了过往纠葛。

无人知晓,她平静从容的皮囊之下,心底早已苦成一片荒芜。

每当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修葺一新的思浅阁,每当想起那腹中安稳生长的孩儿。

她就会想起自己那个转瞬即逝、未曾谋面的孩子。

想起新婚夜冰冷的温存,想起庭院里狠狠的一推,想起满地猩红、终身无后的宿命。

心口密密麻麻,岁岁年年,都是无法愈合的疼。

只是她再也不哭、不闹、不怨、不争。

她以主母的大度成全旁人圆满,以自己的孤苦,消化所有蚀骨伤痛。

上官浅住进了她心心念念的思浅阁,得了从前的侍奉,得了安稳的居所,得了所有人的善待与同情。

可安乐宁清楚。

这座角宫,这座看似安稳的宫门,

再也没有一寸地方,能容得下她的欢喜,她的圆满。

而暗处蛰伏的阴谋,正随着上官浅安稳落脚,缓缓张开一张巨网,悄无声息,朝着毫无防备的安乐宁,缓缓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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