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焚心泣悔,天微亮时,宫尚角才堪堪敛去眼底崩塌的情绪。
无人知晓高高在上的宫二宫主,昨夜对着一纸旧画,狼狈落泪,寸寸崩裂。
晨起对镜,镜中人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眼尾残存未褪的湿红,眉眼间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清冷凌厉,只剩挥之不去的憔悴颓色。面容苍白,唇角干涩,一身傲骨被连日的悔恨磨得干干净净,只剩满身疲惫与卑微。
他未曾歇息片刻,换下染了夜露寒凉的衣袍,简单整理仪容,掩去眼底狼狈,却终究藏不住眼底深浅交错的泪痕与憔悴。
今日的早膳,他依旧亲自打理。
褪去宫主身份,不问公务,不问过往,孤身走进烟火寥寥的小膳房。亲手淘洗米粮、慢炖清粥、蒸制软糯糕点,一一拣去所有寒凉、酸涩、易伤气血的食材,只留最温润滋补、适配她体虚身子的吃食。
他记得她流产后脾胃虚弱,不耐甜腻,便将蜜糕做得极淡;记得她服药口苦,便亲手腌了清甜脆嫩的蜜渍梅,颗颗去核,摆得整整齐齐。
全程小心翼翼,动作轻柔笨拙,岁岁矜贵从未沾半点尘烟火气的人,如今心甘情愿,为她洗手作羹汤。
晨光透过膳窗洒落,落在他憔悴的侧脸上,温柔却凄凉。
一锅温热清粥,几碟细点,一碗温蜜水,简简单单,却是他倾尽真心的周全。
亲手端着食盘,一步步走向主寝殿。
彼时安乐宁已然醒了。
她一身素色常衣,长发素挽,静坐在窗前案前,垂眸安静翻看一册闲书,神色平和无波,周身是拒人千里的死寂安稳。
知画正候在一旁,见宫尚角进来,看着他眼底未掩的憔悴湿红,心底轻轻一叹,却不敢多言。
宫尚角放轻脚步,将食盘轻轻摆在桌上,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她。
他垂着眼,声音是熬了整夜的沙哑,温柔得近乎卑微:“晨起微凉,我亲手炖的清粥,温补养胃,你吃一点。”
他抬眸看向她,眼底藏着彻夜未平的悔意、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一丝不敢外露的期许。
哪怕早已知道结局,哪怕次次被冷待,他依旧忍不住,盼着她今日能多看自己一眼,能应声一句。
可安乐宁自始至终,未曾抬眸。
她的目光静静落在书页之上,睫毛轻垂,一动不动,仿佛身侧空无一人。
他的温柔,他的憔悴,他的彻夜难眠,他亲手做的早膳,于她而言,皆是虚无。
宫尚角僵立在桌旁,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久久未动。
桌上粥气温热,袅袅升腾,暖不了半分冰封的气氛。
半晌,他缓缓直起身,眼底那点微弱的期许,寸寸熄灭,只剩沉沉的空凉。
他没有再出声打扰,安静退到殿角,静静伫立,默默守着她。
不求回应,不求原谅,只求能这样,寸步不离的看着她、护着她。
殿内岁月死寂,拉扯无期,赎罪漫长。
无人知晓,宫门之外,一场针对安乐宁的致命阴谋,正悄然生根发芽,暗流汹涌。
无锋余党自上次屠灭安家、搜寻安乐宁未果后,从未放弃觊觎她特殊的血脉。
安家灭门,世间再无庇护她的族人,仅剩宫门一重壁垒,是她唯一的屏障。无锋蛰伏多日,细细探查,终于循着蛛丝马迹,查到了上官浅的下落。
那个曾经叛离无锋、叛离宫门,辗转流亡的叛徒。
上官浅隐居乡野,身怀四月身孕,本以为得以安稳度日,远离纷争,平安诞下孩子。可无锋的眼线无处不在,终究还是将她牢牢锁定。
荒僻的村居之外,无锋死士层层围堵,不留半分退路。
幽暗的林间,无锋首领立在阴影之中,语气阴寒算计,字字诛心:“上官浅,你叛离无锋,罪孽累累,本当就地正法。”
“但你腹中怀有孩儿,我可留你性命,保你胎相安稳,护你平安产子。”
上官浅护着小腹,面色惨白,眼底满是警惕与慌乱。她漂泊数月,所求不过是腹中孩子平安,再无其他执念。
她太怕了。怕死于无锋刑罚,怕腹中孩儿夭折,怕数年逃亡,终成一场空。
无锋首领看穿了她所有软肋,缓缓道出条件,字字藏毒:“我只要一人。”
“安乐宁。”
“安家血脉,可解百毒、可愈万疾,是无锋重启秘术、壮大势力的至宝。只要你替我们做事,将安乐宁从宫门带出,送至我手。”
“我便赦你所有罪责,保你与孩子一世安稳,终生不再寻你麻烦。”
上官浅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安乐宁。
那个宫尚角明媒正娶的妻子,那个无辜卷入纷争、家破人亡的可怜女子。
她知晓安乐宁的遭遇,知晓她如今孤苦无依、遍体鳞伤,知晓她是被宫尚角亏欠一生的人。
可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着腹中微弱安稳的胎动,所有的良知、所有的不忍,尽数被母性的私心碾碎。
她漂泊半生,受尽苦楚,这是她唯一的孩子,是她唯一的归宿与寄托。
她不能死。
她的孩子,更不能有事。
至于安乐宁的无辜、凄惨、绝境,与她的孩儿性命相比,不值一提。
短暂的挣扎过后,上官浅眼底最后一点犹豫彻底褪去,只剩冰冷的决绝。
为了她的孩子,她可以牺牲任何人。
哪怕是一个素无仇怨、受尽苦难的无辜之人。
她抬眸,声音微颤,却字字笃定,应下了这场恶毒交易:
“好。”
“我答应你。”
“我会重回宫门,博取宫尚角信任。”
“我会亲手,把安乐宁带出宫门。”
“只要你们保我平安产子。”
交易达成,暗毒滋生。
无锋唇角勾起阴狠的笑意。
他们从不在意上官浅的归返,从不执念旧人旧叛。
他们从头到尾,觊觎的只有那独一无二、逆天济世的安家血脉。
只要拿到安乐宁,便能借她血脉炼药秘术、治愈死士、壮大无锋,一统江湖纷争。
一个上官浅的利用价值,远远不及一个安乐宁。
而上官浅,心甘情愿,沦为棋子,亲手为绝境中的安乐宁,推开更深的地狱之门。
宫门之内,安乐宁依旧静坐窗前,无悲无喜,与世无争,对即将席卷自己的灭顶危机,一无所知。
宫尚角守在殿角,满心皆是迟来的愧疚与爱意,一心赎罪,却不知自己亲手放下、亲手成全的旧人,正带着致命恶意归来。
他斩断了过往执念,护住了宫门安稳,
却万万没想到——
他余生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终将被他放过的旧人,亲手推入深渊。
风静无声,危机暗长。
温柔是假,安稳是幻。
一场更大的绝境,正在悄然逼近这座死寂的角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