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浅阁收拾妥当的那日午后,秋阳和煦,无风无雨。
上官浅一身柔软素衣,松松掩着微隆的小腹,由一众旧仆簇拥着,缓步走出院落。褪去了归来那日的狼狈惶恐,眉眼间只剩温顺柔弱,举手投足皆是一副安分守己、感恩知足的模样。
她心里清楚,如今身在宫门,身处宫尚角眼皮底下,想要顺利完成无锋的交易、悄无声息带走安乐宁,急不得,露不得。
宫尚角如今对她只剩客套恻然,满心亏欠皆在安乐宁身上。若是她贸然生事、刻意针对,只会引人戒备,满盘皆输。
唯一的法子,便是亲近、讨好、示弱、依附。
彻底放下姿态,以无辜弱者、落魄故人、怀身妇人的身份,一点点贴近安乐宁,博取她的信任,伺机探出血脉的真正秘密。
只要摸清安家血脉的用法、触发条件、克制软肋,她便能精准配合无锋布局,万无一失将人带出宫门。
主殿庭院里,安乐宁正静坐石凳上晒秋阳。
她单手轻抵着微凉的小腹,神色淡淡,眼底是长久不散的空茫死寂。风吹叶落,落在她素色裙摆上,她也未曾抬手拂去,安静得像一尊与世无争的玉像。
自上官浅回宫、入住思浅阁后,她便刻意避开所有碰面的机缘。
不是怕,不是怯,不是妒。
只是不愿看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不愿触碰那道血淋淋的对比——别人平安顺遂、骨肉安稳,而她,永失所爱、终身无后。
心里的苦早已结痂,可一碰,依旧是彻骨的钝痛。
“乐宁夫人。”
轻柔温婉的女声自身后响起,温柔得毫无攻击性,带着恰到好处的拘谨与感激。
上官浅缓步走近,步子放得极轻,微微垂眸,姿态谦卑又温顺,半点从前清冷孤傲的影子也无。
安乐宁闻声,缓缓回神,慢慢转过身。
四目相对。
上官浅的目光第一时间,极快且隐晦地扫过安乐宁的手腕、指尖、气色,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贪婪探究。
这就是无锋疯魔渴求的安家血脉。
能解百毒,能愈万疾,世间唯一逆天至宝,也是毁了安家满门、害她孤身无依的根源。
转瞬之间,她敛尽所有算计,眼底蓄起浅浅暖意与愧疚,轻声道:“多谢夫人宽宏大量,允我归宫安居,还将思浅阁尽数复原,待我如此周全。我无以为报,心中实在感激。”
她说着,微微俯身欲行礼,动作柔弱迟缓,刻意显出怀身不便的姿态,恰到好处,惹人怜惜。
安乐宁静静看着她,神色平稳无波,不起分毫波澜。
她太静了,静得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怨怼,看不出半分芥蒂。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语气客气、疏离、端庄,是标准的主母气度:“无妨。既入角宫安居,便是宫门宾客,理应善待。你身怀子嗣,无需多礼,好生休养便可。”
字字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也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上官浅却似全然听不出疏离,顺势在她身侧石凳轻轻落座,刻意挨得极近,一副真心想要亲近的模样。
“我在外漂泊数月,日日惶恐不安,如今回到宫门,得夫人照拂,才算有了一丝安稳。”
她柔声絮絮说着自己在外的颠沛,说无锋的追杀,说自己护胎的艰难,句句卖惨,字字示弱,将自己塑造成最无辜可怜的境遇。
一边说,她一边状似无意地观察安乐宁的气色,轻声试探:“夫人看着身形单薄,脸色也偏苍白,听闻前些日子大病一场,还伤了身子?想来必定受了不少罪。”
安乐宁眸色微凝,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颔首。
流产重创、家破人亡、心死成灰,所有的罪,她尽数咽在心底,不必对外人言说半分。
上官浅见她不抗拒搭话,心底微定,立刻抛出第二句更隐晦的试探,语气真挚无害,仿若随口闲谈:
“我从前便听闻,安家底蕴特殊,族人个个身健体清,极少染病,想来夫人体质定然极好。此番大病伤身,寻常汤药怕是难以固本吧?”
这句话,精准踩在安家血脉特殊、异于常人的关键点上。
她在试探,安乐宁的体质是否真的具备逆天自愈、解毒愈疾的奇效。
安乐宁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一瞬。
父亲临终遗书字字刻心——血脉秘密,至死勿泄,无论亲疏,不可告知。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转瞬即逝,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淡淡回道:“不过是寻常体质,体虚难养,并无特殊。不过是汤药调理,慢慢休养罢了。”
轻描淡写,彻底搪塞过去。
上官浅心底微顿,没有气馁。
她知道这般天大的秘密,绝不可能一次闲谈便轻易套出。
她耐得住性子。
于是她收起试探,立刻换回温柔无害的模样,语气愈发亲昵:“夫人这般隐忍通透,当真让人敬佩。往后我便在角宫安居休养,无依无靠,唯一能仰仗的,便是夫人与尚角。若是夫人不嫌弃,往后我常来陪您坐坐、说说话好不好?”
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软得近乎讨好。
摆明了要贴身亲近、日日相伴,伺机再探。
安乐宁抬眸看她,看着眼前这张温柔纯善、毫无破绽的假面,心底澄澈通透。
她不傻。
上官浅归来的时机太巧,举止太顺,示弱太刻意,亲近太突兀。
灭门之祸因她血脉而起,无锋执念不死,如今偏偏跟上官浅同时现身,世间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她隐隐察觉不对劲,却无从求证,也无心求证。
也罢。
她如今无家无亲、无牵无挂,一身无软肋,亦无牵挂。
便陪她演这场温柔戏。
安乐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温和疏离:“随意便可。角宫寂寥,有人相伴闲谈,亦是好事。”
看似接纳亲近,实则半点真心无存。
一旁立着的知画,死死攥着衣袖,满心焦灼不安。
她看得清清楚楚,上官浅眼底藏着算计,看似温柔亲近,实则步步挖坑,句句试探。可自家小姐太过平静,太过隐忍,半点不露锋芒,让人猜不透心思。
不远处回廊转角,宫尚角静静立在阴影里,看了许久。
他看见上官浅刻意的靠近、刻意的示弱。
更看见安乐宁全程的体面疏离、不动声色、独自隐忍。
他心底沉沉发涩。
他看得出来,上官浅的亲近绝非善意,可他没有立场阻拦。
他怕自己一旦阻拦,反倒显得刻意、显得偏爱,更伤安乐宁的心。只能静静看着,心底时刻紧绷,暗自提防,拼尽全力守住她周全,绝不让任何人再伤她分毫。
而远处廊下,云为衫本欲前来探望,远远望见这一幕,脚步骤然顿住。
她立在树影之下,眸色沉沉,眼底审慎更重。
上官浅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流离失所、惶恐求生的孕妇。
稳得太过从容,太过清醒,太过懂得拿捏分寸、博取好感、靠近核心。
她步步贴近安乐宁,绝非单纯归宫安居、寻求庇护。
她在试探,在摸底,在伺机而动。
只是此刻,无人知晓她的最终目的,无人看穿她与无锋的阴私交易。
秋阳温柔落满庭院,看似岁月静好、和睦安稳。
可温柔假面之下,算计已然启局。
上官浅唇角噙着温顺笑意,心中已然笃定。
第一步,成功贴近。
接下来,日复一日的陪伴、闲谈、试探,她总有一日,能撬开安乐宁心底最深的秘密。
只要摸清血脉妙用,她便能如期将人带出宫门,交付无锋,换自己与孩子一世安稳。
至于安乐宁的下场、宫门的动荡、旁人的亏欠……
她一概不管。
众生皆苦,唯她孩儿平安,便是她唯一的执念与善良。
庭院风轻日暖,暗流汹涌,步步杀机,悄然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