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漏断,万籁俱寂。
整座角宫落尽寒凉,殿宇层层寂静,唯有主殿偏室还亮着一盏孤灯,灯火昏黄摇曳,映得满室暗影幢幢。
今夜无月,风声穿廊而过,卷起窗纱簌簌轻响,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一如宫尚角此刻沉到谷底的心。
安乐宁早已安歇,寝殿灯火尽熄,悄无声息。
他不敢靠近她的卧房,不敢惊扰她半分安宁,这些日子,他所有的温柔、试探、讨好,都恪守着一寸不敢逾矩的分寸,只敢远远守望,默默相伴,怕自己分毫靠近,都会成为她的负担,都会刺痛她未愈的伤疤。
独处空殿,无边孤寂裹挟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宫尚角立在空旷的殿中,一身墨色常衣,褪去了所有宫主的威严冷冽,只剩满身疲惫与蚀骨悔恨。连日卑微迁就、小心翼翼的守候,看似平静无波,可心底积压的痛楚与自责,早已堆积成山,濒临崩塌。
他缓步走向储物暗格,指尖抚过冰凉的木格纹路,顿了许久,才轻轻拉开柜门。
里面静静平放着一卷装帧精致的画卷。
是他们唯一的新婚画像。
大婚那日绘制,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与安乐宁并肩而立、名正言顺、岁岁成双的模样。
此前数月,他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那时的他,满心都是思浅阁的旧人,眼底皆是未灭的执念,只当这场婚事是桎梏枷锁,当这幅合卺画像是束缚虚名。大婚过后,他便随手将画卷弃在暗格,尘封不理,半点未曾珍惜。
可如今,这卷旧画,成了他唯一可凭吊、唯一可忏悔、唯一能窥见她半分温柔过往的念想。
指尖颤抖着铺开画卷,宣纸平整展开,熟悉的画面映入眼底。
画中红烛高燃,喜幔垂落,满目喜庆大红。
少女一身正红嫁衣,凤冠霞帔,眉眼温顺柔软,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羞怯的笑意,眸光澄澈明亮,干干净净,满满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憧憬。
那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安乐。
是尚未家破人亡、尚未痛失骨肉、尚未被他伤至心死的安乐宁。
那时的她,明媚鲜活,岁岁无忧,满心满眼都是身旁的他,哪怕他全程冷面疏离,依旧对着他的侧影,笑得温柔又虔诚。
而画中的自己,一身喜服,身姿挺拔,眉眼冷硬,面无表情,眼神淡漠空洞,半点无新婚燕尔的温存,周身萦绕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身侧的新娘身上,遥遥放空,望向虚无之处,满心皆是别处的风月,满心都是求而不得的旧人。
一纸画卷,半生对比,刺眼又荒唐。
宫尚角指尖轻轻拂过画中少女温柔的眉眼,触感微凉,似是隔着经年时光,触到了她当初滚烫赤诚的真心。
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剧痛瞬间炸开,席卷四肢百骸,比当年无锋余毒侵体的剧痛,更要千万倍刺骨。
他终于清晰看见。
原来从大婚那日起,他就亏欠她。
她捧出一腔赤诚真心,奔赴一场盛大爱恋,赌上余生所有温柔;而他,敷衍相待,冷漠相对,浪费她的欢喜,辜负她的初心。
新婚那夜,他粗鲁冷漠,潦草圆房,耗尽她所有羞涩憧憬,却也偏偏在那一夜,留给了她此生唯一一次做母亲的机缘。
也是那一夜的机缘,最后被他亲手碾碎,尸骨无存。
指尖缓缓下移,抚过画中两人并肩相立的身影,一红一玄,本该是天作之合、岁岁圆满,到头来,却是他亲手拆散所有圆满,亲手毁了她的一生。
安家满门的血色、庭院满地的残花、裙摆蔓延的猩红、她死寂空洞的眼眸、她那句此生无后的绝望……一幕幕、一幕幕,轮番在脑海中炸裂浮现。
她当初有多欢喜,如今就有多悲凉。
他当初有多冷漠,如今就有多忏悔。
多年执念上官浅,他护她安好,盼她圆满,为她执念疯魔,可到头来,旧人自有安稳归宿,自有腹中骨肉圆满。
唯独眼前人,被他无底线辜负,落得家破人亡、孑然一身、丧子绝嗣、心死成灰。
“是我错了……”
空旷死寂的大殿里,终于溢出他极低、极哑、破碎不堪的呢喃。
清冷自持半生,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宫尚角,此刻肩膀微微颤抖,眼底常年冰封的寒凉彻底碎裂,翻涌而出的是滔天的悔恨、极致的绝望与无处安放的痛苦。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薄情,只是念旧,只是不爱她而已。
可原来,他从来不是薄情,是残忍。
他残忍消耗她的真心,残忍漠视她的隐忍,残忍毁掉她的家、她的孩子、她的余生,残忍让一个明媚一生的姑娘,困在深宫冷院,从此无爱无家、无后无盼。
灯火摇曳,将他孤峭的身影拉得极长,单薄又狼狈。
滚烫的热泪,终于不受控制,砸落在宣纸之上。
一滴、两滴……
温热的泪水晕开画纸的墨色,模糊了画中她温柔的眉眼。
他连凭吊她过往温柔的资格,都在亲手毁掉。
他抬手死死按住心口,喉间涌上腥甜,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溃堤,常年克制的理智尽数崩塌。
无人看见,无人知晓。
高高在上、清冷禁欲的宫门二宫主,此刻独自对着一纸新婚旧画,狼狈崩溃,无声恸哭。
他终于彻彻底底破防。
幡然醒悟太晚,深情来得太迟,弥补做得太轻。
他放下了上官浅,斩断了半生执念,掏空余生只想赎罪、只想守她、只想爱她。
可他清清楚楚知道——
他无论做什么,都换不回她的阖家安乐,换不回她逝去的孩儿,换不回她滚烫赤诚、满眼是他的从前。
画里有她此生唯一的欢喜。
画外是他此生无尽的罪孽。
窗外晚风凄凄,卷着深秋寒霜,落满空庭。
这一夜,宫尚角独坐孤灯旧画旁,焚心彻骨,彻夜无眠。
余生所有的风、所有的夜、所有的岁岁年年,
他都要这般,守着一纸旧画,守着满身罪孽,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再为他心动的人,
日夜忏悔,生生折磨,永无宁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