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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之羽:残灯孤枕

旧念斩断,前尘落定。

宫尚角自此收了所有外放的冷戾、所有深埋的执念,将一颗幡然醒悟的心,全数系在了安乐宁身上。

从前他待她,是礼数、是责任、是敷衍的客气疏离。

如今他待她,是小心翼翼、是笨拙迁就、是倾尽所能的温柔讨好。

只是这份温柔来得太迟,太轻,太廉价。

迟来的真心,抵不过灭门血债,填不了丧子之痛,更暖不回彻底死去的人心。

角宫的日子,自此变成一场无声的、漫长的拉扯。

宫尚角开始学着一点点贴近她的世界。

他记得她体虚畏寒,每一日清晨,会亲自将暖炉烘热,轻轻放在她常坐的窗边小案下,温度不燥不凉,刚刚好适配她孱弱的身子。从前他从不在意四季冷暖、风霜雨雪是否会扰到她,如今连一阵秋风掠过窗扉,他都会下意识上前合拢半扇木窗。

他记得她汤药苦涩,日日提前备好蜜饯、清甜糕饼,摆在药碗旁,是最温和不腻口的口味,生怕她服药反胃、口舌发苦。从前他连她几时服药、是否体虚都未曾过问,如今却将她所有细微喜好一一记在心底。

白日她静坐庭院晒太阳,他便远远立在廊下,不靠近、不打扰,只静静看着,替她挡去穿堂冷风,替她避开刺眼日光。偶尔见她久坐疲乏,他会轻声试探:“风凉,回屋歇片刻好不好?”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低缓温柔,褪去了所有宫主的冷硬威严,只剩小心翼翼的迁就。

可安乐宁永远只是淡淡抬眸,轻轻摇头,一言不发,复又垂眸看向地面,彻底将他的话语隔绝在外。

她听得见,却不愿回应。

她分得清他的愧疚、他的弥补、他迟来的心意,只是通通不接、不认、不理。

午后知画随侍女去收拾庭院,殿中只剩他们二人独处。

这是宫尚角最珍惜、也最忐忑的时刻。

他会端来温水,缓步走到她身侧,指尖微僵,克制着所有想要触碰她的冲动,轻轻将水杯递到她面前,声音轻得近乎卑微:“喝点水,润润喉。”

从前高高在上、冷睨众生的宫尚角,如今会为了她,收敛所有锋芒,放低所有姿态。

安乐宁垂眸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曾狠狠将她推倒、葬送她孩子的手,眼底无波无澜。

她不接,不抬眼,不动分毫。

空气凝滞半晌,她只是微微侧过身,避开他递来的方向,依旧静坐如初。

无声的拒绝,比厉声斥责更冷,比歇斯底里更伤人。

宫尚角僵在原地,手臂悬在半空,进退不得。掌心的温水渐渐失了温度,一如他这份无处安放的迟来温柔。

他缓缓收回手,没有半分怨怼,只剩满心酸涩的自嘲。

是他活该。

是他亲手把唯一一个真心待他的人,推得再也不肯回头。

夜里更是煎熬。

两人依旧分房而居,他宿在偏殿,夜夜无眠。

每每夜深人静,他会轻手轻脚走到她寝殿门外,隔着一扇木门静静伫立,听着屋内平稳安静的呼吸声,确认她安稳无虞,才稍稍心安。

偶尔雨夜寒凉,他怕她梦魇、怕她畏寒,会守在门外整整一夜,任凭冷雨秋风侵袭周身,也不肯离开半步。

他试过笨拙的靠近,试着破冰。

那日午后,庭院桂花微落,香气清浅。宫尚角拾起一枚最完整的桂瓣,指尖捏得小心翼翼,缓步走到她身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局促:“今日桂花开得好,我替你簪一枝?”

从前他满心都是思浅阁的杜鹃,从未看过角宫半分秋色,从未留意过她眼底半分风景。如今想陪她看花、为她簪花,却早已物是人非。

安乐宁终于抬眸,目光平平淡淡落在他脸上。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是轻轻、缓缓地,摇了摇头。

随后她起身,步履平稳疏离,转身走入殿内,轻轻合上殿门。

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天地,隔绝了他所有的试探与温柔。

门内是她死寂安稳的方寸之地。

门外是他卑微赎罪的漫长余生。

宫尚角立在满地落花里,手中桂瓣慢慢蜷曲、失香,一如他无疾而终的靠近。

他渐渐摸清了她所有的底线。

她不闹、不吵、不怨、不恨。

她接受所有人的善意,唯独隔绝他一人。

她好好活着,好好养身,好好度日,唯独再也不给他半分机会。

他送的药膏,她不用;

他备的糕点,她不碰;

他轻声的问候,她不答;

他笨拙的讨好,她不接。

她从不会刻意驱赶他,不会冷言相向,不会撕破脸面。

她只用最体面、最彻底的方式——彻底无视,全然隔绝。

你温柔你的,你赎罪你的,你心动你的。

与我无关。

偶尔宫远徵来送药,看着兄长日复一日的卑微讨好,看着嫂嫂始终冰封无波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他私下劝过宫尚角:“哥,别逼太紧,她怕吵,怕暖,怕你的一切靠近。”

因为所有来自他的温暖,都是迟来的利刃。

每一分温柔,都在提醒她:

你家破人亡,是为他而起;

你痛失爱子,是为他所害;

你终身无后,是他亲手造就;

你半生孤苦,是他执念酿成。

他所有的弥补,都是一遍遍揭开她未愈的伤疤。

宫尚角何尝不懂。

可他别无选择。

他放下了上官浅,放下了前尘旧梦,放下了半生执念。

他余生唯一想做、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她,一点点暖她,一点点赎罪,试着去爱她。

哪怕她永远不回头。

哪怕她永远视而不见。

哪怕这份迟来的爱意,终其一生,都石沉大海。

又是一日傍晚,暮色沉沉。

安乐宁坐在廊下看落日,落日余晖落在她苍白安静的侧脸,温柔却苍凉。

宫尚角端着一碗温好的燕窝,缓步走来,放轻脚步,放软声音,近乎小心翼翼:“刚温好的,补气血,吃一点好不好?”

安乐宁看着天边渐沉的暮色,良久,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淡,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主动对他说完整的一句话。

她说:“宫尚角,不必如此。”

“你不用赎罪,我不用怜悯。”

“你我之间,早就没什么可补的了。”

话音轻落,风过回廊,凉透人心。

宫尚角看着她淡漠的眉眼,喉间酸涩堵塞,千言万语堵在唇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卑微的固执:

“我不逼你原谅。”

“我只是……想好好守着你。”

仅此而已。

余生漫漫,他自罚终身偏爱,终身等候,终身赎罪。

哪怕——

她永远冰封在心,咫尺,便是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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