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凉,扫尽角宫最后一点残叶,满园曾经灼灼盛放的杜鹃,早已连根拔除,庭院空旷冷清,一如如今两人之间冰封死寂的关系。
这日午后,暗卫悄然入殿,呈上一封密信。
是远在外域追踪消息的暗卫传回,字字清晰——上官浅在外安居稳妥,胎相愈发稳固,独居僻静村落,无人惊扰,衣食无忧,安然度日。
信上寥寥数语,字字印证着他先前所有的执念与牵挂,尽数落地成真。
他找了数月,盼了许久,心心念念牵挂的旧人,终于有了确切安稳的下落。
换做从前,他定会不顾一切,即刻备马动身,奔赴千里之外,寻她归来,护她周全,倾尽所有弥补从前亏欠。
可此刻,宫尚角捏着那封信纸,指尖冰凉,眼底没有半分雀跃,只剩沉沉的空寂与释然。
心底盘踞数年、深入骨髓的执念,在这一刻,悄然松垮、落幕。
他缓缓合上密信,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心底忽然通透。
就算找到了,又能如何?
之前上官浅决意离开宫门,决然远去,是她自己选的前路,是她执意斩断的过往。
她不愿留,他强求不得。
时隔几月她早已拥有自己的安稳岁月,腹中孩儿安稳成长,与世无争,自在度日。
而他,早已不是当年孤身一人、满心皆浅的宫尚角。
他如今有妻。
哪怕这位妻子,早已被他伤得遍体鳞伤、家破人亡、失子绝嗣、心如死灰。
可名分在,责任在,亏欠在,罪孽更在。
他若是此刻寻回上官浅,将身怀身孕的旧人带回宫门,带回这座满是伤痕的角宫。
无异于拿着最锋利的刀刃,一遍遍凌迟安乐宁早已溃烂的心。
是硬生生将她从苟活的平静里,再度拖入绝望地狱。
是明晃晃的刺激,是赤裸裸的羞辱,是穷尽残忍的凌迟。
他不能。
再也不能。
从前他偏执愚钝,一心困于过往,盲目的执念蒙蔽双眼,看不见身边人的真心,看不见旁人的隐忍,更看不见自己步步踏错、造尽罪孽。
可自那日庭院血染青石、痛失骨肉、听闻她终身无后的宿命之后,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悔恨里,彻底清醒。
旧梦再美,已是前尘虚妄。
上官浅的平安顺遂,便是对过往最好的结局。
不必相见,不必重逢,不必强求归处。
从此山水不相逢,各自安好,便是他对旧情最后的成全,也是对眼前人唯一的保全。
宫尚角抬眸,望向窗内静坐的那道单薄身影。
安乐宁依旧安静坐在窗边,脊背挺直,眉眼平和,安静看着庭前秋风落叶,无悲无喜,漠然淡然。
世间所有热闹、圆满、爱恨、纠葛,都再也入不了她的心。
宫尚角心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悔恨。
他抬手,将那封承载数年执念的密信轻轻搁置炉边,任由星火微温漫过纸页。
而后沉声吩咐身侧暗卫,语气平静无波,彻底斩断所有寻回旧人的念头:
“不必再追踪踪迹,无需打探行踪。”
“遣人暗中前往,按月送去足量银钱、御寒衣物、安胎药材,隐秘相助,护她平安即可。”
“永远不必现身,不必惊扰,不必告知我的任何消息。”
暗卫躬身领命,悄然退去。
从此,他不再寻浅,不再念旧,不再执着虚妄前尘。
数月执念,一朝尽放。
做完这一切,宫尚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褪去了半生浮沉虚妄,只剩下无比坚定的笃定。
太迟了。
真的太晚了。
他明白,一切都来得太晚。
晚到她阖家覆灭,无家可归;
晚到她痛失爱子,终身无后;
晚到她爱意燃尽,恨意寂灭;
晚到她对他,再无半分期待,再无半分情绪。
可哪怕为时已晚,哪怕罪孽滔天,哪怕余生只剩赎罪。
他也再也不能、不会、不敢,辜负眼前人分毫。
过往错处,他一一认领。
前尘执念,他尽数斩断。
从今往后,他放下所有旧梦,抛开所有过往。
余生漫长,他不盼圆满,不求情爱,只求守着安乐宁,寸步不离,岁岁相伴。
他想试着,一点点捂热她冰封死寂的心。
想试着,偿还她倾尽一生都填不满的亏欠。
想试着,去爱一次这个被他亲手毁了一生的姑娘。
哪怕她永远不看他、不理他、不原谅他。
哪怕他的爱意来得廉价又迟钝。
哪怕这份迟来的真心,一辈子都换不回她一句回应。
他也甘愿,终身守候,终身赎罪,终身偏爱。
殿内秋风轻穿窗棂,拂动安乐宁鬓边碎发。
她依旧安静静坐,对他方才所有的决断、所有的幡然醒悟、所有的迟来真心,一无所知,亦毫无波澜。
她的世界,早已无他一席之地。
而他的余生,从此,只剩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