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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之羽:残灯孤枕

流产过后的数日,整座角宫彻底沦为一座无声的囚笼。

没有争吵,没有哭诉,没有怨怼,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人声。

只剩死寂。

彻骨寒凉的死寂。

安乐宁身子在宫远徵日日精心的汤药调理下,肉眼可见的渐渐恢复,外伤愈合,气血渐稳,唯独心上的创口,烂得彻底,永不结痂。

她依旧是那副温顺得体的模样。

每日准时起身、用膳、喝药、静坐、安寝,作息规整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她彻底成了一尊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灵魂的木偶。

眼底再也无风起浪,无悲无喜,无念无憎。

知画陪在身侧,小心翼翼伺候,轻声细语问话,她会淡淡应声。

宫远徵每日送药问诊,偶尔闲谈几句闲碎趣事,她会浅浅颔首,偶尔露出一点极淡的神色。

云为衫、宫紫商时常来探望,陪她静坐晒太阳,她安然接受所有人的善意与温柔。

唯独对宫尚角——彻底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形同空气。

自那日庭院惨剧之后,宫尚角彻底卸下了所有清冷孤傲、所有身居宫主的矜贵架子。

他放下了所有公务,推掉了所有外务,暂停了一切搜寻上官浅的暗卫指令。

他不再念旧,不再寻浅,心底那盘踞的执念,在亲手杀死自己孩子、毁了她一生的那一刻,彻底碎成了齑粉。

余下的,只有滔天的、永无出路的悔恨。

他开始用最卑微、最笨拙、最小心翼翼的方式,日复一日赎罪。

清晨天刚微亮,他会亲自去膳房盯着厨子熬好温补粥食,确认温度适宜、药性温和,才肯让人端进寝殿。

她指尖割血留疤,他便寻来世间最温润的玉膏,日日放在她梳妆台前,盼她能修护伤痕。

她手背烫伤未消,他亲自挑选最柔软的纱巾、最轻薄的愈肤药膏,静静放在她手边,从不敢亲手触碰她分毫。

夜里风起寒凉,他会默默走入庭院,将所有风口窗扉一一关好,怕她吹风受寒,怕她体虚复发。

满园杜鹃早已尽数凋零,他命人连根刨去所有花株,彻底铲平了那片曾承载他半生执念的花圃。

思浅阁的门,他亲自上锁,封得严严实实,从此余生,再不踏足,再不念想。

他亲手毁掉自己执念半生的过往,只为博她半分心安。

可没用。

半点用都没有。

安乐宁从不看他,从不理他,从不接他送来的任何东西,从不回应他任何小心翼翼的示好。

粥她会喝,药她会吃,身体她会好好养。

但所有一切,是为自己,与他无关。

她不摔、不砸、不闹、不拒。

只是彻底将他隔绝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

他站在殿中,她目视前方,视线穿过他的身体,落向虚无的远方。

他低声叮嘱她避风静养,她置若罔闻,安静垂眸整理袖口。

他深夜伫立榻边静静守夜,她闭目安睡,呼吸平稳,仿佛身侧空无一人。

宫尚角日日守着她,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口的钝痛日夜叠加,从未停歇。

他比谁都清楚。

她不是不痛。

她不是不怨。

她不是真的释然放下。

只是痛到极致,无声。

恨到极致,无言。

伤到极致,无心。

从前的她,会偷偷看他,会悄悄盼他,会小心翼翼迁就他的冷漠,会在他一句温和里暗自欢喜许久。

她会委屈,会落寞,会眼底藏泪,会一厢情愿拼命奔赴。

可现在的她,连委屈都懒得给他看,连眼泪都懒得为他流。

她不再宣泄,不再倾诉,不再索取,不再期待。

她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怨怼、所有的血海深仇、丧子之痛、灭门之恨,全部死死压在心底,闭口不提,分毫不露。

可越是这般平静,越是这般死寂,宫尚角便越是煎熬,越是清楚自己罪孽深重。

他深夜独自立在空荡庭院,晚风刺骨,心底只剩无尽自嘲与忏悔。

是他。

全都是他造成的。

是他执念旧人,冷待发妻。

是他偏爱过往,漠视真心。

是他为一盆残花,亲手推倒身怀骨肉的她。

是他亲手碾碎她唯一的子嗣,断送她一生做母亲的资格。

是他让她从明媚无忧、阖家宠溺的少女,变成如今家破人亡、终身孤苦、无心无泪的模样。

上官浅的圆满,腹中安稳的孩儿,是他半生执念的馈赠。

而安乐宁的残破、孤苦、死寂、无子无家,是他半生偏执种下的恶果。

他得了圆满,她承了万劫。

一日午后,阳光温软,洒落寝殿窗棂。

安乐宁靠在窗边静坐,静静看着庭前落叶,神色安然平和。

宫尚角立在不远处,静静望着她单薄的侧影,喉结滚动许久,压着心底密密麻麻的疼,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卑微到尘埃里:

“乐宁,你若恨我,便骂我、怨我、打我,都可以。”

“别这样……别不理我。”

这是惨剧过后,他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求她半句宣泄。

他宁愿她歇斯底里、痛哭指责、恨他入骨,也不愿她这般死寂漠然、视他无物。

可窗边的安乐宁,闻言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没有回头,没有看他,语气平平淡淡,无波无澜,听不出半点情绪:

“角公子,无需如此。”

“你我各司其分,你守你的宫门责任,我守我的角宫本分。”

“日子照旧过,不必刻意赎罪,不必刻意迁就。”

平静,体面,疏离,冰冷。

字字都在告诉他——你连让我恨的资格,都没有了。

恨太累,怨太沉。

她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耗尽了所有情绪,耗尽了所有爱恨。

只剩一具好好活着、体面苟存的躯壳。

宫尚角僵在原地,心口骤然一空,无尽的荒芜席卷全身。

他终于彻底明白。

往后余生。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忏悔。

有一辈子的时光赎罪。

有一辈子的愧疚煎熬。

可她,再也不会为他,起半点波澜。

他囚于罪孽,日日自苦。

她渡于死寂,岁岁无欢。

两两相对,终生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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