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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之羽:残灯孤枕

血色浸透青石,冷风卷着满地破碎的杜鹃残瓣,簌簌落在冰冷地面,死寂得令人窒息。

没有人再出声劝慰,所有宽慰的话语、来日可期的期许,在安乐宁那句此生无后的宿命面前,尽数成了空洞的谎言。

宫远徵再也顾不得斥责对峙,心口又痛又急,俯身小心翼翼将浑身冰冷、气息微弱的安乐宁轻轻打横抱起。少女身子轻得像一片残雪,浑身止不住的轻颤,裙摆未干的血色蹭在他衣袍上,刺得人眼生疼。

“别动,我带你回去。”

少年声音发哑,褪去了往日所有跳脱桀骜,步履急促又极致稳妥,快步抱着她赶回主寝殿。

将人轻轻平放于软榻之上,宫远徵即刻取来银针、止血灵药,指尖稳而不乱,飞快施针封住她周身血脉,遏制不断蔓延的血崩。银针入穴,密密麻麻,皆是护心固脉、止损安魂的关键穴位,他寸步不离守在榻边,炉火旁亲手熬煮固本培元的汤药,时不时伸手探一探她的体温、把脉确认脉象,眼底是掩不住的焦灼与怜惜。

从前他总觉得兄长只是生性冷淡,不懂温存,却从未想过,他的偏执与旧念,会将一个无辜之人逼到这般家破人亡、痛失骨肉、终身残缺的绝境。

寝殿之外,宫尚角僵立良久,浑身寒凉刺骨。

安乐宁那句句泣血的质问,如同魔咒一般,反复盘旋在他脑海,字字剜心,无休无止。

你难过什么?你不是还有上官浅的孩子吗?

我这一生,只有这一次做母亲的机会,被你亲手推没了。

安家血脉特殊,此生仅此一次机缘,再无子嗣可能。

一遍,又一遍。

震得他五脏六腑俱裂,悔意如同滔天洪水,将他半生执念彻底冲垮、碾碎。

他执着上官浅,念她、寻她、护她,把执念当成毕生圆满,把思浅阁的旧忆、满园杜鹃的念想,当成心底唯一的归宿。

为了这份陈年旧情,他冷待新婚妻子,漠视她的温柔,忽略她的隐忍,无视她的孤苦。

他以为自己只是不爱、只是尽责、只是放不下过往。

可到头来,他的执念,换来安家满门覆灭;他的偏爱,亲手杀死了自己唯一的孩子;他的执着半生,毁掉了一个姑娘完整明媚的一生。

上官浅有孕四月,安稳无忧,是他心心念念的圆满。

可这份圆满,是踩着安乐宁的血泪、骨肉、余生换来的。

他终于彻彻底底的悔了。

悔自己新婚夜的冷漠粗鲁,悔自己连日来的视而不见,悔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的本能抉择——宁愿护一盆残花,不愿护妻儿安稳。

悔自己执念虚妄过往,弄丢了唯一真心待他、甚至不惜以本命血脉为他疗伤的眼前人。

可世间最无用的情绪,从来都是迟来的后悔。

殿门敞开,暖光从寝殿内溢出,衬得门外的他孤寂又狼狈。

宫子羽与金繁见状,轻叹一声,默默转身离去,将这片压抑的空间留给殿内之人。云为衫与宫紫商则执意留下,寸步不离守在榻边,一心一意照料安乐宁。

榻上的人安安静静躺着,双目轻阖,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她不再哭,不再颤抖,不再呢喃痛楚。

方才撕心裂肺的绝望、肝肠寸断的悲恸,尽数沉淀成一片死寂的荒芜。

手背滚烫的灼伤红肿刺眼,小腹空洞寒凉,心底更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她不哭不闹,不吵不怨,不悲不喜。

旁人痛哭惋惜,旁人满心愧疚,旁人万般悔恨,都与她无关。

孩子没了。

家没了。

执念没了。

余生盼头,尽数断绝。

极致的痛到深处,早已无泪可落,无声可诉。

云为衫坐在榻边,细细替她擦拭脸上残留的泪痕与薄汗,动作温柔轻柔,生怕惊扰了她。看着她这般毫无生气、形同枯木的模样,心底满是酸涩,却半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宫紫商蹲在床尾,悄悄替她掖好被角,眼眶始终通红,看着安乐宁死寂的侧脸,再看看一旁伫立不动、满脸颓败悔恨的宫尚角,满心愤懑却无从言说。

他现在的悔恨、痛苦、自责,何其廉价。

伤已经造成,人已经破碎,孩子已经逝去,余生已经残缺。

半点弥补,都换不回分毫圆满。

寝殿内侧,宫远徵熬好温热的汤药,小心翼翼吹凉,一勺一勺耐心喂入她口中。药液温凉入喉,滋养着她破败虚弱的身子,他时刻盯着她的脉象,观察她的面色,片刻不敢松懈。

从头到尾,安乐宁乖乖张口,安静吞咽,顺从得过分。

没有抗拒,没有抵触,只是空洞的配合,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而寝殿角落,宫尚角静静伫立,一动不动。

他褪去了所有清冷淡漠,周身只剩沉沉的颓败与无尽的荒芜。

他没有资格靠近,没有资格触碰,更没有资格道歉。

只能远远站着,一瞬不瞬地看着榻上死寂无声的女子。

看着她掌心未愈的指尖伤口——那是她为了救他、割血熬药留下的痕迹;

看着她手背狰狞的烫伤——那是他亲手打翻药膳、留给她的伤痕;

看着她平坦空洞的小腹——那里曾孕育过他唯一的孩子,被他亲手葬送,此生再无可能。

从前他日日盼着上官浅归期,念着旧人圆满。

如今他只余下无尽的荒芜与酷刑。

他守在她身侧,寸步不离,以余生为牢,自我囚禁,日日看着她的残缺,夜夜忆着自己的罪孽。

殿内灯火摇曳,暖意融融,众人悉心照料,万般呵护。

可谁都知道。

这世间所有温柔照料、万般赎罪弥补,

都暖不回一颗死去的心,救不回一条逝去的命,补不回一段彻底破碎的余生。

安乐宁自此无声无悲,无爱无恨。

而宫尚角,自此万劫不复,终身忏悔,赎罪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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