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猩红刺目,死寂笼罩整座角宫书房外的庭院。
宫远徵攥着她冰冷的手腕,指尖颤抖,不敢松开那寸已然溃散的胎脉。他抬头看向僵立原地的宫尚角,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暴怒与失望,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哥!你知不知道……嫂嫂这胎来得有多早?!”
轰然炸在宫尚角脑海里。
新婚夜。
那一夜的他,冷漠、敷衍、粗鲁、毫无温存,全然只是为了完成婚事任务,冰冷对待青涩惶恐的她。
那一夜,是他们唯一一次肌肤相近。
也是那唯一一次,让她悄悄怀了身孕。
她初为人孕,体质本就娇弱,加上连日家破人亡、高热重病、心神崩裂、郁结难舒。
她日日熬着身心剧痛,无人可诉,无人过问。
少女懵懂,世事倾覆,灭门噩耗砸得她神魂俱碎,她自顾不暇,从未留意过迟来的月事,从未察觉腹中新命悄然扎根。
她甚至来不及知晓自己拥有过孩子,来不及感受半分为人母的欢喜。
就被他狠狠一推,被他满心的旧念偏爱,亲手碾碎了唯一的骨肉。
宫尚角浑身僵硬,四肢瞬间冰凉,血液逆流,整个人如坠无间地狱。
他怔怔看着地上蜷缩颤抖、裙摆染血的女子,看着她苍白死寂的脸、湿透的泪眼,看着满地被他视作珍宝的破碎杜鹃。
花碎了,可以再种。
可他的孩子,没了。
被他亲手推没的。
被他那可笑、偏执、执念多年的旧爱,亲手葬送的。
极致的悔恨、崩溃、窒息的痛楚,瞬间淹没了他。
方才听闻上官浅怀有四月身孕时,心底那点隐秘的雀跃与温柔,此刻变成最锋利、最肮脏、最讽刺的刀刃,狠狠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心心念念的旧人,平安顺遂,胎相安稳。
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家破人亡,痛失骨肉。
是他亲手做的选择。
他宁愿护一盆故人残花,不惜推倒身怀自己孩子的妻子。
“乐宁……”
宫尚角嗓音彻底破碎,眼底瞬间红透,一贯清冷自持、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男人,此刻浑身发抖,脚步虚浮,踉跄着想要上前抱她。
他想赎罪,想弥补,想护住她,想护住这世间唯一被他亲手伤至绝境的人。
可他刚俯身,地上的安乐宁骤然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抬手狠狠抵住他的胸口!
她力气微弱,却决绝得不留半分余地。
她抬眸看他,泪眼婆娑,却再也无半分爱意,只剩死寂的嘲讽与彻骨的绝望。
字字泣血,句句剜心:
“宫尚角,你难过什么?”
“你哭什么?你悔什么?”
“你不是还有上官浅吗?”
“她怀了你的孩子,四个月,安安稳稳,岁岁无忧。”
“你失去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失去。”
“你只不过,亲手杀死了我的孩子而已。”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碎得彻底。
宫尚角身形一震,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心口剧痛炸开,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底酸涩猩红,滔天悔恨汹涌成灾。
是。
上官浅安好,旧人有后,他执念有归处。
唯独她安乐宁,一无所有,连腹中唯一的骨肉,都死在了他的手里。
闻讯匆匆赶来的宫子羽、云为衫、宫紫商、金繁尽数抵达庭院。
众人看着满地鲜血、看着破碎杜鹃、看着奄奄一息的安乐宁,全员心头大寒,满目痛惜。
宫紫商快步上前,蹲下身护着她,眼眶通红,哽咽出声:“宁妹妹,别怕,别怕……孩子还会有的,你还年轻,好好养身体,以后定然还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云为衫轻轻抚着她凌乱的发丝,柔声劝慰:“是啊乐宁,别灰心,身子养好,一切皆有可能,来日可期。”
所有人都在劝,所有人都在安慰,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以后还会有。
可躺在血泊里的安乐宁,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笑得凄婉又空洞,泪水无声滚落。
她虚弱却笃定,一字一句,轻轻否决:
“不会了。”
“不会再有了。”
宫远徵浑身一震,急声追问:“嫂嫂!怎么会!只是滑胎,好好调理……”
“不是的。”
安乐宁缓缓闭上眼,浑身脱力,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她想起安家遗书里那道刻入骨髓的宿命诅咒——
血脉殊异,可愈万物,可解百毒,唯独不可自救,不可孕育子嗣。
她安家血脉逆天,能活世人,能愈万疾,却天生残缺,福薄命孤。
这一胎,是她毕生唯一的机缘,是苍天垂怜,唯一一次得以怀胎的侥幸。
仅此一次。
错过、碎过、死过。
从此终身绝育,此生再无子嗣。
她气息微弱,却清清楚楚,告知所有人宿命的终局:
“我安家血脉特殊……天生难孕。”
“这一生,我只有这一次做母亲的机会。”
“被他亲手,推没了。”
“从今往后,我安乐宁……终身无子,此生无后。”
一句话,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全场死寂。
宫远徵僵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满心无力与悲痛。
宫子羽默然垂眸,心底只剩无尽叹息与惋惜。
云为衫轻轻别开眼,不忍再看这惨烈至极的结局。
宫紫商捂住嘴,泪水簌簌落下,满心疼惜却无能为力。
终身无子。
家破人亡。
爱尽成灰。
执念破碎。
被夫君偏爱旧人,亲手杀子。
而旧人腹中,安然怀着他的孩儿,圆满顺遂。
世间极致荒唐,极致不公,莫过于此。
宫尚角僵在她身前,浑身冰冷,如坠死狱。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寻浅许久,执念半生,所求圆满,
是以毁掉安乐宁整个人生为代价换来的。
他有后了。
他有旧人,有子嗣,有执念归处。
唯独亏欠她一生、一世、一家、一子。
往后余生,他活着的每一日,
都要眼睁睁看着——
他圆满,她残缺;
他有后,她无依;
他念旧,她孤老;
他一生顺遂,她终身遗憾。
他想弥补,想赎罪,想倾尽所有护她安稳。
可安乐宁自始至终,冷冷避开他所有触碰,彻底隔绝他所有温柔。
她不要他的愧疚,不要他的补偿,不要他的余生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