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秋,风清日静。
安乐宁静养多日,身子已然彻底痊愈。
连日来她心止如水,不争不怨,每日只在角宫庭院缓步散心,看云起花落,度日如枯禅。
今日午后无风,满园杜鹃开得灼灼似火。
她缓步闲走,途经宫廊转角,无意间听见两名扫地宫人低声闲谈。
话语轻浅,却字字清晰落进耳中。
“角公子当年无锋一战旧伤根本未清,体内余毒经年不散,每逢阴雨天经脉刺痛,日日煎熬,只是从不对外言说。”
“旧病根根深种,寻常汤药难愈,怕是要拖累一辈子……”
安乐宁脚步骤然顿住。
心头微动。
她想起父亲遗书里那句惊天秘密——她的血脉殊异,可解百毒、可愈万疾。
能解万物沉疴,能治世间顽疾。
唯独不能自救。
这是安家藏了世代的秘密,也是葬送安家满门的祸根。
可这一刻,她下意识想到的,不是自保,不是恐惧。
是宫尚角常年隐忍的寒疾,是他伏案深夜、隐忍不适的模样。
哪怕他从未爱过她,哪怕他心里永远装着上官浅,哪怕她早已心死无爱。
可刻在从前卑微年岁里的习惯,早已深入骨髓——
她下意识,还是想他安好。
她想,若她几滴血,能替他拔除多年旧毒、根治病根,也算偿还了宫门庇护之恩,从此两不相欠,彻底清白。
心念既定,安乐宁眼底无波,轻声唤住知画。
“你去廊外替我取一方晒干的药草,片刻再回来。”
知画不疑有他,应声退离。
庭院无人,四下寂静。
安乐宁独自去往小膳房。
炉火微温,清水沸腾,她依照宫远徵平日调理的温和药膳方子,细细熬煮汤药。
药香袅袅升起,苦涩清淡。
待药汤将成、温热恰好之时,她垂眸看着翻滚的药汁,纤白指尖微微抬起。
毫不犹豫,指尖抵上案上锋利药刃,轻轻一划。
细碎痛感漫开,赤红血珠点点坠落,滴入滚烫药膳之中。
几滴殊异血脉,融于汤药,瞬间化开,褪去寻常药苦,透出一丝极淡的温香。
她收回手指,随意用绢帕按住伤口,神色平静无波。
不为情爱,不为讨好,不为奢求半分眷顾。
只为还清所有牵绊,从此他安,她静,此生互不纠缠。
药膳熬好,温度刚好不烫口。
她端着白瓷药碗,稳稳托在掌心,一步步走向书房。
角宫书房紧闭,窗扉半掩,内里传来兄弟二人低低谈话声。
她本欲抬手叩门,指尖刚触到木门,内里清晰的话语,骤然钉住她所有动作。
是宫尚角低沉克制、却藏不住心底汹涌欢喜的声音。
“暗卫传回确切消息,上官浅在外安稳落脚,身孕属实。”
“已有四个月身孕,胎相安稳。”
短短两句话,如惊雷劈落头顶。
安乐宁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原来不是传闻。
不是流言。
是真的。
他心心念念的旧人,真的怀了他的孩子。
真的在世间某处,安稳孕育着他的骨肉。
他日日派人外出搜寻、夜夜牵挂惦念,从没有半分放下。
而她呢?
她刚刚割指滴血,以自家珍稀血脉,熬药想救他陈年旧疾。
可笑。
荒唐。
卑微到极致,可怜到极致。
心口骤然抽紧,她心神大乱,指尖微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脚下青石微滑,她慌乱之间,不慎发出一声细微响动。
屋内话音骤停。
宫尚角冷沉的声音即刻传出:“谁在外面?进来。”
安乐宁心头一慌,强压翻涌的酸涩,低头端着药碗,仓促抬步欲走入。
心神恍惚,步子踉跄不稳。
身侧正是摆放杜鹃花的花架——那是他毕生珍视、不许任何人触碰的执念。
她身子一晃,肩头不慎撞上桌角。
哗啦——
一声巨响。
摆放的杜鹃花盆,应声倾覆,直直砸落在地。
瓷盆碎裂,泥土纷飞,盛放多年的杜鹃花枝折叶落,彻底损毁。
那是上官浅亲手种下、他守了许久,视若心尖念想的花。
宫尚角瞳孔骤缩,心头第一念不是她慌乱无助,是他的花碎了。
他几乎是本能起身,大步踏出,伸手一把狠狠将踉跄欲稳的安乐宁用力推开!
力道极重,毫无留情。
“小心!”
他所有注意力、所有紧张,尽数落在满地残花之上。
全然不顾身前还端着滚烫药汤、本就体虚的妻子。
安乐宁本就重心不稳,被他骤然猛推,身子瞬间失重。
她手中白瓷药碗脱手翻飞。
滚烫的药膳尽数泼洒而出,尽数浇落在她白皙纤细的手背上、腕间、小臂。
灼痛刺骨,瞬间席卷皮肉。
下一刻,她整个人重重向后摔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
砰——
重物落地的闷响刺骨惊心。
小腹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翻江倒海的剧痛!
疼!
极致的、骤然的、毁灭性的腹痛,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她本在婚后不久,便已然悄然怀上身孕,身子虚弱,胎相本就不稳。
连日郁结、大病初愈、心神重创,再加上这狠狠一摔、骤然外力撞击。
腹中那一点微弱幼小的生机,瞬间崩裂。
安乐宁撑不住剧痛,整个人蜷缩在地,浑身颤抖。
滚烫灼伤在手,剧烈绞痛在腹,心口冰冷绝望贯穿全身。
她睁着眼,泪水不受控制漫出眼眶,唇瓣颤抖,细碎痛苦的呢喃溢出嘴角:
“疼……好疼……肚子……好疼……”
站在一旁只顾低头查看残花的宫尚角,此刻才终于回过神。
而一旁的宫远徵脸色骤变,再也顾不上对话,猛地冲上前蹲下身。
一眼瞥见她裙摆之下,缓缓蔓延开来的刺目血红。
血色浸透素色裙摆,染红青石地面,触目惊心。
宫远徵心头大骇,即刻伸手扣住她的腕脉。
指尖搭上脉搏的一瞬,少年整张脸瞬间惨白,眼底惊痛、愤怒、悔恨尽数翻涌。
他猛地抬眼看向身侧浑然僵住的宫尚角,声音嘶哑发抖:
“哥!”
“她有身孕!”
“脉象散脱、胎气尽崩——”
“嫂嫂她……流产了!”
一语落地。
风声静止,花落无声,满室死寂。
满地碎瓷、残泥、零落杜鹃。
泼洒一地的温热血药,彻底冷却。
满地刺目的猩红,静静蔓延。
安乐宁僵卧在地,浑身冰冷,剧痛席卷全身。
她缓缓抬眸,透过朦胧泪眼,看向身前那个从未爱过她的男人。
他刚刚为了一盆旧人种的花,毫不犹豫一把推倒了身怀他骨肉的她。
护他执念,弃她性命。
护他旧忆,杀她孩儿。
这一刻。
她仅剩的、最后一点、支撑她苟活于世的微弱念想。
彻底、寸寸、断绝。
从此。
上官浅身怀四月安稳胎相,得他毕生牵挂。
而她安乐宁。
家破人亡。
爱意枯死。
血脉无用。
孩儿尽失。
干干净净,一无所有,一生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