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覆灭那一场崩溃晕厥过后,安乐宁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从前眼底藏着的爱慕、隐忍的期待、小心翼翼的欢喜,尽数随着满门鲜血彻底燃尽、成灰。
她不再哭,不再闹,不再暗自垂泪,不再深夜望月思乡。
连心底那点卑微了数年、一厢情愿的执念,也随着族人的性命,彻底埋葬。
她活着,却再也没有心了。
宫尚角恪守着心底的亏欠与赎罪,开始了极致周全、滴水不漏的照料。
晨起,他会亲自过问膳房饮食,叮嘱药膳温补、忌寒忌凉;午后,他会遣人送来柔软衣料、珍稀补品、宫门最好的滋养药材;夜里,他会待在偏殿,彻夜守着,听闻她寝息安稳,才敢稍稍安心。
他将所有能给的体面、尊荣、呵护、安稳,全数奉上。
不止因为她是角宫夫人,更因为安家满门的债,沉甸甸压在他心头,让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无人知晓,在这份赎罪般的尽责之下,他从未停下寻找上官浅的执念。
白日他当着众人悉心安顿安乐宁的起居,夜里便密派暗卫远赴山野荒泽,持续打探上官浅的踪迹。
他一边拼尽全力弥补亏欠、偿还血债,一边私心不改、遥遥惦念旧人。
一边护着眼前无家可归的妻,一边等着心底无法归来的月。
矛盾、自私、拉扯,是宫尚角往后余生最真实的模样。
只是这一切,安乐宁尽数看穿,却分毫不在意。
她清清楚楚明白,他所有的温柔照料,从来不是动心,不是偏爱。
只是愧疚,只是赎罪,只是一份迟来的、不得不还的人情债。
她从前贪他一分真心,如今半点不要。
她彻底疏离了他所有的照顾。
晨起侍女欲奉粥食,她自己抬手接过;汤药苦涩刺骨,她无需任何人叮嘱,仰头尽数饮下;身子虚弱步履虚浮,她不让宫人搀扶,只日日让知画轻轻搭着手臂,缓步走出寝殿,在庭院安静晒晒太阳。
角宫花圃杜鹃盛放,她目光平视,从不避让,也从不驻足。
思浅阁遥遥伫立,她视若无睹,从不窥探,从不探寻。
他的旧爱,他的执念,他的过往,她通通不碰、不问、不究。
彻底放下,彻底释然,彻底无关。
宫尚角数次想要近身照料,皆被她以最得体、最疏离的礼数,温柔婉拒。
他嘱膳房日日换她爱吃的点心,她淡淡开口:“不必铺张,妾身粗茶淡饭即可,劳角公子费心。”
他送来珍稀暖玉、温补珍宝,她悉数让侍女原数退回:“角宫供给已然周全,妾身无需额外之物。”
他夜里见她寝殿灯亮,推门欲入探望,她垂眸端坐,字句恭谨、分寸严明:“夜深,角公子公务劳累,早些安歇即可,不必挂心妾身。”
永远是客气的、端正的、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应答。
不争、不怨、不卑、不亢。
唯独再也没有半分少女羞怯的期待,再也没有眼底灼灼的温柔。
她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好好静养身子,作息规整,心性平稳。
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懂事,都安分,都妥帖。
可这份懂事,是心死之后的彻底漠然。
从前她懂事,是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如今她懂事,是从此与他两清,互不亏欠。
她不要他的愧疚,不要他的补偿,不要他任何出于亏欠的温柔。
安家的债是命债,还不清,也不必他用温情假意来抵。
日子一日日流淌。
羽宫的云为衫、商宫的宫紫商,放心不下她,数次前来角宫探望,次次都被她以身子不适、需静养为由婉拒闭门。
她不愿见任何人,不愿接受旁人怜惜,不愿成为所有人同情的可怜人。
热闹是旁人的,圆满是旁人的,她只想安安静静,守着自己残破的余生,体面度日。
偌大宫门,唯有徵宫的宫远徵,是她唯一愿意见、愿闲谈的人。
少年心性纯粹,心软通透,从无怜悯施舍,只真心待她。
每一日,宫远徵都会亲自送来调理的新药,坐在廊下陪她小坐片刻,说说药圃趣事,讲讲宫门闲闻,从不提安家惨案,从不提宫尚角的凉薄,从不揭她伤疤。
安乐宁偶尔会轻轻应声,偶尔会淡淡浅笑,那是她灭门之后,眼底唯一残存的一点暖意。
唯独面对宫尚角,永远是森严的距离、冰冷的分寸、得体的疏离。
他耐心叮嘱她避风保暖,她颔首:“记下了。”
他劝她不必终日独处,可去四宫散心,她浅答:“宫中安稳,亲身无碍。”
他夜里看着她独自安睡、孤冷单薄的模样,心底酸涩愧疚,低声致歉:“乐宁,委屈你了。”
她依旧只是平静抬眸,礼数周全:“角公子尽责,妾身安分,无委屈可言。”
一句话,彻底隔开了两人之间所有的可能。
没有怨怼,没有不甘,没有拉扯。
只有彻底的、平静的、再也不爱了的漠然。
宫尚角看着这般的她,心底的愧疚日日堆叠,愈发沉重。
他宁愿她哭、她闹、她怨、她恨,哪怕同他争执,哪怕宣泄痛苦。
也不愿见她如今这般——
体面到疏离,懂事到冷漠,安分到心如死灰。
他终于清楚知晓:
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盼他回眸、盼他垂怜的安乐宁,真的彻底没了。
她养好一身病痛,也戒掉了一生执念。
她活着,守着空寂冰冷的角宫,守着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守着一个永远心系他人的夫君。
可她再也不期待,不奢求,不痴念。
他余生皆在赎罪、皆在寻浅、皆在矛盾拉扯。
而她,余生无爱、无家、无盼,只剩一身清冷体面,安然苟活。
满园杜鹃年年盛放,思浅阁岁岁空凉。
他终生困于旧念与亏欠。
她终生止于死心与余生。
从此,角宫无欢,岁岁无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