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纸碎纸飘零,哭声凄切绕遍整座角宫庭院。
宫尚角望着她痛至癫狂、全然崩溃的模样,胸腔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沉重愧疚。
他亏欠她太多。
她本是明媚无忧、阖家宠溺的千金,因一场宫门联姻、因他半生执念,落得孤身入宫、独守空房,最后更是连累满门覆灭,世间再无归处。
他一步步上前,抬手想抚住她颤抖的肩,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哑温沉,带着责任裹挟的安抚,却无半分动心情爱:
“乐宁,别哭了。”
“安家不在了,可你还有角宫。”
“从今往后,角宫就是你的家,整个宫门都是你的退路。”
他字字郑重,许下最体面的承诺,许下余生庇护的诺言。
“无锋余党这笔血仇,我替你报。安家满门的冤屈,我必悉数清算,绝不姑息。”
“你大病初愈,身子本就亏虚,这般情绪激动,会熬坏根基。听话,不要再哭了。”
这番劝慰,温柔周全、体面尽责,是世人眼中最好的夫君安抚。
可只有宫尚角自己心底清楚——
他所有的愧疚、弥补、庇护、报恩,皆源于亏欠,无关情爱。
他安慰她、护她、许诺给她余生安稳,只是为了偿还这场因他而起、因宫门而起的灭门浩劫。
他心底深处,那座藏了多年的思浅阁,那抹叫上官浅的月色,依旧牢牢盘踞,从未松动。
他依旧想找她,依旧盼她归,依旧放不下那段尘封的执念。
可眼前的安乐宁,早已痛得听不进任何一字。
家没了。
疼她的人没了。
她干干净净、明媚温暖的一生,彻底毁了。
她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懂事、所有的一厢情愿,最后换来满门惨死。
宫尚角的安抚太轻、太晚、太凉薄。
她不要他的弥补,不要他的庇护,不要这冷冰冰的角宫归属。
她只要她的爹娘,只要她的兄长,只要那个岁岁安乐、无人欺她、无人冷她的安家。
可再也没有了。
极致的悲恸压垮了孱弱的身子,高热初愈的身躯本就油尽灯枯,心神彻底崩裂的一瞬。
安乐宁哭声骤然戛然而止。
眼前一黑,浑身力气瞬间抽干,身形一软,直直往前晕厥倒去。
“小姐!!”
“乐宁!”
知画惊呼出声,宫尚角瞳孔骤缩,下意识快步伸手,稳稳将软软倒下的少女揽入怀中。
怀中人轻得像一片落叶,眉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机。
方才撕心裂肺的痛哭尽数沉寂,只剩死寂一般的虚弱。
宫尚角心口一紧,再也顾不上庭院残景,弯腰稳稳横抱起她,步履急促,大步奔向寝殿。
红绸满室,依旧是那场无人圆满的新婚婚房。
他小心翼翼将她轻放在床榻之上,替她盖好被褥,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心底愧疚层层堆叠。
即刻差人传唤宫远徵。
不过片刻,宫远徵匆匆赶来,指尖搭上她的腕脉,细细诊查片刻,眉头微蹙,松了口气,却又满心怜惜。
“无碍。”
“高热初愈,体虚未复,骤然大悲大恸,气急攻心,一时晕厥而已。”
他抬眸看向身侧神色沉沉的宫尚角,语气带着几分难言的怅然与责怪:
“只是她心神伤得太重,躯体可养,心疾难医。”
“往后千万不能再动气、再大悲大喜,好生静养,切勿再刺激她。”
“否则积郁成顽疾,日后再难痊愈。”
宫尚角沉沉颔首,嗓音低沉:“我知晓了。”
宫远徵收拾好药箱,看着床榻上死寂安静的安乐宁,又看了看神色漠然、只剩愧疚的兄长,心底轻轻一叹,终究什么都没再说,转身退出寝殿。
殿门合上,一室寂静。
宫尚角独坐床沿,静静看着昏睡的少女。
她睫毛湿红,泪痕未干,小脸苍白憔悴,毫无往日温婉明媚的模样。
他守在榻边,静静坐了许久。
心底是愧疚,是亏欠,是赎罪,是必须护她一生的责任。
可心底最深、最隐秘的角落,依旧牢牢惦念着宫外渺无踪迹的那人。
他会护安乐宁一生安稳,给她尊荣,给她庇护,替她报仇,让她在角宫安然度日。
但他永远给不了她爱。
责任是真的,亏欠是真的,执念亦是真的。
他许诺角宫是她的家,不过是无路可退的补偿。
他的余生,会尽责待她,却永远留着一隅空白,永远等着上官浅。
暮色渐深,夜色笼罩整座角宫。
夜半时分,安乐宁缓缓苏醒。
双眼睁开,空洞无神,没有泪,没有悲,没有喜,连一丝情绪都无。
彻底的死寂。
她静静躺着,一动不动,不言不语。
知画守在床边轻声唤她,她不答。
身侧不远处的座椅上,宫尚角静静静坐陪护,身姿冷挺,沉默无声。
偌大世间,她再也没有安家,再也没有真心疼她、护她的亲人。
世人皆说,她有了最安稳的角宫,有了宫门依仗,有了执刃一脉的庇护。
可只有安乐宁自己知道——
她从此,无家可归。
往后余生,她只能困在这座冷冰冰的角宫里。
守着这座装满别人执念、装满别人旧爱的庭院。
守着一个只为愧疚补偿、从未爱过她分毫的宫尚角。
人间再无安乐宁。
从此只剩角宫安氏,一具无心无欢、苟活余生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