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落尽,宫门灯火次第亮起。
安乐宁从羽宫辞别归来,踏入冷清死寂的角宫。
满院红绸尚未撤尽,本该是新婚燕尔、温情缱绻的光景,如今只剩满目刺眼的红,衬得庭院愈发空旷荒凉。
自那唯一一场冰冷敷衍的新婚夜过后,宫尚角便再也未曾踏入她的寝殿半步。
两人无声默认了分房而居的结局。
他宿在书房,或宿在自己的主院,夜夜避开,分毫不愿与她共处一室。
偌大婚房,锦被柔软、枕席奢华,终究只留她一人独守空榻。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安乐宁披衣起身,静静立在雕花窗棂前,抬眸望向天边一轮孤月。
月色皎洁清冷,温柔洒落人间,可半点暖意落不到她心底。
夜风微凉,拂动她鬓边碎发,心底积压整日的委屈,终于在无人之时,汹涌泛滥。
她想起未出阁时,在安家的岁岁喜乐。
那时她是安家最小的嫡女,是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
父母慈爱温厚,事事迁就;兄长护短疼惜,从不许她受半点委屈。
从前的安乐宁,真的人如其名——岁岁安乐,日日无忧。
她不必懂事,不必隐忍,不必顾全谁的体面,不必迁就谁的冷漠。
只需肆意欢笑、无忧无虑,被全家人好好疼爱。
可如今呢?
她孤身嫁入深宫,守着一个有名无实的夫君,守着一座冰冷空寂的宫殿。
无人疼,无人惜,无人偏爱,无人顾她半分情绪。
受了冷待不能哭,受了委屈不能说,满心酸楚只能独自咽下去,还要在外人面前强装和睦、故作安稳。
从前明媚爱笑的小姑娘,如今活得这般落寞、这般拘谨、这般束手束脚。
她抬手轻轻抚上窗沿,眼底湿热酸涩,喉间堵得发疼。
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是她年少心动,一眼沉沦,多年执念,飞蛾扑火一般执意要嫁他。
是她明知他心有故人,明知他无爱予她,依旧心甘情愿奔赴这场空婚。
如今所有清冷、所有孤寂、所有敷衍、所有落空,都是她自己选的。
怨不得宫尚角,怨不得宿命,只能怨她——一厢情愿,终食苦果。
一夜无眠,望月坐到天光微亮。
次日清晨,侍女备好早膳,两人依着规矩同桌用膳。
长桌两端,相对无言。
殿内死寂沉沉,唯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宫尚角全程垂眸用膳,神色淡漠,无半分温存,无一句寒暄。
待膳毕,宫尚角才终于抬眸,语气平淡无波,是公式化的客气:
“明日我需出宫办理外务,几日不归。”
“你若有什么想要的玩意儿、吃食,我可顺路替你带回。”
这是他婚后,第一次主动问她想要什么。
不是心意,不是惦记,只是身为夫君,最敷衍、最客套的责任。
安乐宁垂着眼睫,掩去眼底所有黯淡,声音轻轻软软,温顺得体:
“不必了角公子。”
“宫门物资充盈,宫里什么都有,无需劳你费心。”
宫尚角闻言,无半分意外,淡淡颔首:“也好。”
他稍顿,又例行叮嘱,语气疏离:
“我不在宫内的时日,你若遇事,可自行去找远徵或是紫商,他们自会护你。”
安乐宁轻轻点头,乖顺应声:“我知晓。”
沉默片刻,她斟酌许久,终究是出于礼数,轻声道:“出门在外,角公子万事小心,平安归来。”
一句平安,真心实意。
可落在宫尚角耳中,只换来他一记冷淡敷衍的“嗯”。
话音落尽,两人再无半分言语。
客气、生疏、克制、冰冷。
像两个最陌生的熟人,守着最空洞的夫妻名分。
午后日头正好,天光明媚。
安乐宁闲来无事,独自在宫道散步散心,下意识避开思浅阁的方向,恪守着他定下的所有规矩。
可偏偏,目光余光处,那道挺拔墨色身影,正步履沉稳,独自走向东边禁院——思浅阁。
是宫尚角。
他趁着白日无事,独自一人,去往那座藏着他毕生执念的院落。
那里住着他的旧忆,住着他放不下的上官浅,住着他这辈子唯一的心动与温柔。
安乐宁脚步骤然僵在原地,心口猛地一沉,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
她怔怔立在廊下,指尖微微发颤,动弹不得。
不远处两名扫地侍女未曾留意廊下有人,低声闲谈,字字句句,清晰落入她耳中。
“你们快看,角公子又去思浅阁了,日日都要去待上许久,果然心里从来没放下过上官浅姑娘。”
“那是自然啊,听说这次角公子特意申请出宫外务,根本不是公务要紧!”
“是为了出去找上官浅姑娘!”
“我还听说,上官浅姑娘离开的时候,已然怀有身孕。角公子放心不下她们母子,这次出宫,就是要寻回她的!”
“若是真找回来了,那如今这位安夫人怎么办啊?堂堂正妻,反倒成了局外人、摆设不成?”
“那有什么办法,角公子心里从来就没有她,不过是碍于长老规矩、宫门责任才娶的罢了……”
碎语入耳,字字诛心。
原来如此。
一切都通了。
他昨日突然询问她想要什么,不是体恤,不是补偿。
是他早已打定主意,要出宫去找他心心念念的故人。
他叮嘱她有事找旁人,不是关怀,是提前疏离、提前放手。
他明日出宫的所有公务,不过是借口。
只为寻回那个身怀他骨肉、他牵挂入骨、执念入骨的上官浅。
知画立在身侧,听得心头大怒,当即就要上前与两名侍女理论,替自家小姐出气。
“小姐!她们放肆妄言,奴婢这就——”
“知画,别去。”
安乐宁骤然抬手,轻轻拽住她的衣袖,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微微发颤。
她拦住了所有争执,也拦住了所有不甘。
不必争了。
争体面,争名分,争口舌,早已没有任何意义。
这一刻,安乐宁彻底懂了。
她守着的空婚、她忍着的清冷、她顾着的体面、她熬着的孤寂。
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他不是天生薄情,不是不懂温柔,不是不会疼人。
他所有的奔赴、所有的惦念、所有的牵挂、所有的破例。
全都是为了上官浅。
他甚至要为了那个女人,抛下她这个明媒正娶的正妻。
要去寻她,要接她归来,要护她与孩子周全。
那她安乐宁呢?
她算什么?
一场应付长老的联姻工具,一个占着正妻位置的空壳,一个他将就余生、永远不会爱的摆设。
心口骤然剧痛,窒息般的寒凉席卷四肢百骸。
安乐宁再也撑不住脸上的温顺笑意,脸色瞬间惨白,身形摇摇欲坠。
她不再散步,一言不发,失魂落魄,转身一步步慢慢走回冰冷的寝殿。
知画看着她落寞孤寂的背影,满心心疼,却半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这一日,安乐宁闭门不出,独坐空房,滴水未进,一言不发。
无人知晓她在房内熬过怎样崩溃寒凉的一夜。
第二日天未亮,宫门车马备好。
宫尚角早早起身,未曾来别院看她一眼,未曾与她道别,决然出宫。
整座角宫,无人相送。
安乐宁自始至终,未曾踏出寝殿半步。
她不愿送,也懒得送。
送的是夫君远去寻旧人,送的是自己余生彻底的落空。
日上三竿,晨光满殿。
知画端着早膳推门而入,正要轻声唤小姐起身用膳,刚走近床榻,便察觉不对。
被褥下的人身子滚烫滚烫,呼吸灼热急促,脸颊潮红,双目紧闭,已然昏迷高热。
“小姐!小姐您醒醒!”
知画吓得瞬间白了脸色,连忙放下碗筷,伸手抚上她的额头,滚烫灼手。
是急火攻心、彻夜郁结、心绪崩裂引发的高热风寒。
“来人!快来人!夫人高热昏迷!快去请徵宫宫主!”
知画再也顾不得规矩,慌忙冲出殿门传唤宫人,火速去往徵宫通报。
不过片刻,宫远徵听闻消息,急匆匆赶来角宫。
素来张扬随性的少年此刻神色紧绷,快步踏入寝殿,指尖搭上安乐宁腕脉,神色瞬间沉凝。
“心绪郁结过重,思虑成疾,急火入体,高烧不退。”
他眉头紧锁,看着床榻上苍白虚弱、昏沉不醒的安乐宁,心底又气又怜。
气自己兄长太过凉薄,怜这姑娘太过痴情懂事,硬生生把自己熬出病来。
“速速取退热汤药、冰帕、银针来。”
宫远徵即刻动手,指尖利落施针降温,亲自熬药、调方、物理退热,寸步不离守在榻前。
药香袅袅,弥漫满室。
清冷角宫,终于有了一丝烟火动静。
可榻上之人高热昏沉,眉眼紧蹙,小脸毫无血色,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碎。
她这场病,不是风寒。
是满心痴念碎尽,一腔热忱燃尽,彻夜寒凉,郁郁成疾。
情念一病,最是难医。
纵然宫远徵医术冠绝宫门,可医得好她身疾,医不好她心底寸寸溃烂的荒芜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