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宫医馆药香清浅,满室皆是草本温润的气息。
一排排古籍医书整齐陈列在木架之上,纸页陈旧,墨香沉静。安乐宁随手抽出一卷,轻轻摊开在桌前,指尖缓缓拂过泛黄的字迹,安安静静看着,眉眼温顺恬淡,看似安然无恙。
宫远徵立在她身侧,看着她这副沉默隐忍的模样,心头轻轻一叹。
少年素来心软,见不得温柔良善之人受委屈,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轻声开口,想要替自家兄长辩解一二:
“嫂嫂……你别真的怪我哥。”
“他性子天生冷硬,不善待人,不是刻意冷淡你,他只是……只是心里困住太久,走不出来而已。”
他话说得委婉,小心翼翼,生怕戳痛她。
可安乐宁只是轻轻垂眸,唇角牵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平静得近乎通透。
她指尖按着书页,声音轻轻的,温柔却带着藏不住的落寞:
“远徵,不必替他解释。”
“我都懂。”
宫远徵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
安乐宁抬眼,目光清透,看得极明白:
“角公子只是心里早就住了人。”
“心底一寸一毫的位置,都留给了从前的故人。”
“那里从来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往后我与他,无非就是相敬如宾的名义夫妻,守着角宫夫人的体面,一辈子安稳度日。寻常夫妻的温存、偏爱、恩爱缱绻,我本就不该奢求。”
字字平静,没有怨怼,没有哭闹,却比落泪更让人心酸。
宫远徵彻底愣住了。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上官浅,知道思浅阁,知道满园杜鹃,知道宫尚角一辈子放不下的执念。
她全部知晓,却依旧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地留在角宫,不争、不闹、不怨。
安乐宁看着少年错愕的神色,轻轻笑了笑,眼底浅浅一层涩意:
“你不必担心我会难过,也不必怕我介怀。”
“不怪你哥,真的。”
“要怪,只怪我自己一厢情愿。”
“是我从小倾慕他,是我心心念念想嫁他,是我心甘情愿奔赴这场没有爱的婚事。”
“是我贪心,怪不得旁人。”
“往后我会好好守着本分。”
“他说的规矩我都记牢,思浅阁半步不踏,杜鹃花半朵不碰。”
“属于他的回忆,我一寸不扰。属于我的位置,我安安分分守着。”
“一辈子安安静静,不给角公子添乱,不给宫门添麻烦。”
这番话通透懂事,温顺得让人心疼。
宫远徵喉间微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良久才轻轻开口:
“嫂嫂……你若是日日待在角宫闷得慌,就常来我徵宫医馆。”
“这里虽无繁花热闹,只有医书草药,但清静安稳,还能学些学识,总比一个人困在冷寂角宫要好。”
安乐宁轻轻点头,眉眼柔和:“好,多谢远徵。”
正说着,宫外走来一名羽宫侍女,躬身恭敬行礼:
“安夫人,执刃夫人有请,邀您移步羽宫小坐闲谈。”
安乐宁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衣袖,从容起身,与宫远徵道别,跟着侍女缓步去往羽宫。
羽宫与清冷孤寂的角宫截然不同。
庭院花木温柔,廊下清风徐徐,屋内暖意融融,笑语浅浅。
宫子羽、云为衫、宫紫商、金繁四人皆在,四人皆是特意等着她,眼底满满都是善意与怜惜。
安乐宁入殿,身姿温婉,从容屈膝行礼:“见过执刃、云夫人、大小姐。。”
“快快免礼。”宫子羽语气温润平和,抬手示意,“不必多礼,过来坐。”
安乐宁依言落座。
云为衫立刻亲手执壶,为她斟了一杯温热清茶,递到她手中,眉眼温柔似水:“刚入宫门,初来乍到,角宫冷清,你定是不习惯。闲来无事,只管常来羽宫坐坐。”
宫紫商最是护短直白,立刻接话,语气热忱真切:
“是啊安妹妹!以后千万别一个人闷在角宫里!”
“宫尚角那冰块脸整日闷着公务,无趣得很,你待在那边只会越待越闷!”
“你想逛街、看花、吃点心、玩新鲜玩意儿,随时去商宫找我,我全天有空陪你!”
金繁素来话少,此刻也郑重开口,语气沉稳妥帖:
“宫门四宫本是一家。往后无论遇到何事,但凡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四宫之内,无人会怠慢你。”
四人句句皆是真心相待,字字皆是温柔照拂。
他们看着眼前温顺懂事、容貌明媚、品性端庄的安乐宁,心底无一不是惋惜。
这般好的姑娘,温柔、谦和、知礼、安分、毫无半分骄纵,偏偏嫁给了心里装着别人的宫尚角。
偏偏落得一场有名无实、冷暖自知的婚姻。
宫子羽看着她,轻声温言宽慰:
“宁姑娘,我们知晓你性子通透温柔。只是婚后日子漫长,角宫素来清寂,尚角性子寡淡,难免冷落你。”
“你无需太过拘谨,也无需事事隐忍。在宫门,你不是孤身一人,我们所有人,都愿意护着你。”
云为衫柔声附和,语气细腻温柔:
“是啊,婚姻冷暖最是磨人。不必事事逼着自己懂事,不必时时刻刻顾全体面。”
“心里若是烦闷、委屈、无趣,只管来我们几宫里走动。”
“不必拘着身份,不必强装安好,在我们面前,你可以放松自在。”
面对众人铺天盖地的温柔关怀,安乐宁眼底微热,却依旧扬起温婉得体的笑意,轻轻摇首,一字一句,温和得体:
“多谢诸位挂念体恤。”
“其实角公子待我很好,真的。”
她抬眸,眉眼浅浅带笑,句句都在为宫尚角圆场,为这场冰冷的婚姻维持体面:
“他给了我全部的尊荣体面,角宫夫人该有的礼遇、尊荣、供奉、下人,无一欠缺。”
“他从不苛责我、约束我,允许我自由出入宫门,允许我随心度日。”
“他定下规矩,也是怕我误触旧物、徒生尴尬,并非刻意冷落。”
“许是我初入宫门,尚且生疏,待日子久了,自然就安稳顺遂了。”
“角公子为人正直沉稳、恪守责任,于我而言,已是极好的夫君。”
她句句替他说话,字字维护他的名声,脸上笑意温柔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在座四人皆是通透之人,谁都听得出来。
这一番话,是说给外人听的体面,是撑给旁人看的圆满。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极力伪装幸福,极力假装安稳,极力告诉所有人她过得很好、不曾委屈、不曾难过。
可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落寞、心底那一份无人知晓的寒凉,骗得过旁人,骗不过真心待她的人。
宫紫商看着她强撑温柔的模样,心头酸涩,想戳破、想替她抱不平,却又不忍让她更加难堪,只能软声叹道:
“你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
明明满心单恋落空,明明新婚受尽冷待,明明夜夜孤寂无人相伴,明明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独自煎熬。
却还要日日替负她之人说话,事事顾全大局,处处隐忍退让。
云为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柔安抚:
“无论如何,我们几宫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你何时想来,何时便来,无需拘束,无需客气。”
宫子羽轻轻颔首,温和许诺:
“你既是角宫夫人,便是宫门家人。”
“往后不必独自熬寂,四宫永远是你的归处。”
安乐宁浅浅笑着,一一应声道谢,温顺乖巧。
可只有她自己心底最清楚。
所有人都在可怜她孤身冷清。
可无人能替她熬过——
那场无人偏爱、无人心动、终生空置、永远只她一人认真的婚姻。
羽宫暖意融融,四座皆温柔圆满。
唯独她,身在热闹之中,心在极寒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