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外风雨漂泊数日,宫尚角踏遍近郊山河、村落荒径。
他一心执念,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上官浅。
四处打探、辗转追寻,哪怕线索渺茫、人海无踪,他依旧不肯放弃。心底日夜惦念,她孤身在外、身怀身孕,是否受寒、是否安稳、是否有人相护。
数日寻觅,终究一无所获。
旧人杳无音信,半点踪迹皆无。
他心绪沉沉,满心皆是落空的怅然,自始至终,从未过半分挂念宫门内那位病榻沉疴的新妇。
他不知,他离去的这几日,冷清角宫早已天翻地覆。
安乐宁高热缠绵,整整三日昏沉不醒。
榻上人热度反复,意识混沌迷离,陷入半梦半醒的呓语之中,藏在心底不敢外露、不敢言说的所有委屈,尽数碎在一声声微弱呢喃里。
“……我不争的……我不闹的……”
“思浅阁我不碰……杜鹃花我不看……我什么都让给她……”
“爹娘……我好想回家……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我以为嫁给喜欢的人是圆满……原来只是我自作多情……”
“没人疼我……没人爱我……角公子心里从来没有我……半点都没有……”
声声细碎,微弱哽咽,软得心疼,惨得断肠。
守在一旁的宫远徵、知画听得红了眼眶,满心酸涩无处可泄。
她温顺隐忍了一辈子,人前永远得体懂事、强装安稳。
唯独高烧昏乱之时,才敢吐露半分真心。
她从不怨宫尚角的冷漠,只怨自己一厢情愿;从不恨世事不公,只叹自己咎由自取。
连日汤药调养、针石救治,她才堪堪褪去高热,大病初愈,身子虚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惨白如纸,弱不禁风,终日静静倚在窗前发呆,不言不语,眼底彻底没了从前明媚暖意。
而远在宫外的宫尚角,对此一无所知。
就在他心绪郁结、准备继续往远山搜寻上官浅下落之时,一匹快马破风而来,尘土飞扬,是宫门加急传信的暗卫,神色仓皇跪地,呈上两封染了风尘血痕的信笺。
“公子,加急急信!安家变故!”
宫尚角心头微蹙,以为只是寻常宫门琐事,抬手接过。
两封信,一封外层无封、交于他过目,一封封口严密、标注安乐宁亲启。
皆是安家落款,笔迹苍老潦草,带着临死前的仓促凌乱,由安家拼死逃出的家丁,千里加急送至关外。
他先展开那封给他的信。
纸薄字促,短短一行,字字惊雷,震得他指尖骤然僵住。
「无锋余党寻物不得,迁怒安家,一夜屠尽满门。」
寥寥十四字,笔锋颤抖,墨渍晕开,混着干涸的血痕。
轰——
宫尚角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无锋余党。
屠尽安家满门。
他瞬间尽数通透。
无锋覆灭之后,残余亡命余党四处流窜,搜寻无锋旧部遗留秘物。而上官浅曾潜伏宫门、身系无锋秘辛,安家因与宫门联姻、与角宫牵连最深,竟被无锋余党锁定,当作突破口。
他们闯入安家,肆意搜寻,寻而不得,便狠心屠府,鸡犬不留。
堂堂温婉和睦、世代安稳的安家,满门慈爱疼她的父母、护她长大的兄长、一众族人仆从……
尽数覆灭,一夜消亡。
另一封严丝合缝的信,是安家老爷临终最后的遗笔,千叮万嘱家丁,务必交到安乐宁手中,旁人不得拆阅。
是留给她最后的遗言,是她全家灭门最后的念想。
宫尚角握着两封沉重到极致的信笺,指节泛白,心口骤然涌上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寒意。
他这几日在外,日日奔波、心心念念,只为寻找那个害他、骗他、身负无锋罪孽的上官浅。
却全然不知——
他执念旧人的这几日,
他新婚妻子的全世界,彻底覆灭,寸草不生。
她从前所有的喜乐安稳、所有的被爱呵护、所有的退路归处,
尽数没了。
再也没有疼她的爹娘,护她的兄长,再也没有那个可以让她肆意撒娇、无忧无虑的安家。
她从前自嘲的“咎由自取、无人疼爱”,原来只是最轻的苦。
真正的灭顶之灾,在他追逐旧人的时候,悄然降临。
这一刻,什么上官浅,什么寻觅执念,全都轰然碎散。
满心遍野的慌乱、愧疚、悔恨,瞬间席卷他四肢百骸。
他不敢想象。
那个温顺懂事、隐忍善良、哪怕受尽冷落也从不怨他、处处替他周全体面的小姑娘,
得知自己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孤身世上再无一个亲人时,会是何等崩溃绝望。
他再也顾不上半分寻找旧人的执念,攥紧两封血痕信笺,翻身上马,缰绳狠狠一扬。
“回宫门!全速!”
骏马扬蹄,风驰电掣,踏碎一路风尘,昼夜不停,狂奔归宫。
一路归程,满心荒芜,满心慌乱。
他第一次如此急切、如此仓皇地想要赶回她身边。
可他心底清楚——
太晚了。
他缺席了她所有的委屈孤寂,缺席了她高烧濒死的病痛,
如今,更是缺席了她整个家族的生离死别。
马蹄踏入宫门,直奔角宫。
庭院寂静无风,杜鹃开得灼灼刺眼,思浅阁依旧清冷伫立。
廊下,那个大病初愈的少女,静静立在花下。
一身素色衣衫,身形单薄得仿佛一吹即倒,面色惨白无华,眼底空空荡荡,没有欢喜,没有委屈,没有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短短数日,她明媚尽褪,温柔殆尽,像一株被霜雪彻底打残的花木,徒留一具空壳。
宫尚角勒马驻足,立在庭院尽头。
远远望着她孤寂单薄的身影,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与悔,汹涌肆虐。
他手握两封沉重的信,指尖冰凉,喉间干涩发紧。
万千话语堵在喉头,竟无一字能说出口。
他该怎么告诉她?
告诉这个已经受尽冷待、独自熬尽所有委屈的姑娘——
你赖以生存、赖以归依的家,没了。
疼你爱你的所有人,全都死了。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安家,再无你的归处,你真正孤身一人,无家可归。
风拂过满院杜鹃,落英纷飞。
他执念半生的月色旧人杳无踪迹,
他无意辜负的眼前新人,已然绝境无依。
宫尚角僵立原地,第一次生出深入骨髓的茫然与悔恨。
他赢不了过往,护不住当下,
半生寻浅,一朝灭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