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宫亭台临水,晚风卷着草木微凉的气息漫过来,安乐宁独自坐在石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石桌微凉的纹路。周遭庭院阔大,亭榭精致,处处皆是一等一的规制,可四下寂静无人,偌大一座角宫,只剩无边清冷,她索性出来静坐透气,避开婚房那满室刺目的红绸,稍稍纾解心底郁结。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利落,一身艳色衣袍的宫远徵迈步走入庭院,一眼便瞧见临水独坐的安乐宁。
往日桀骜张扬的少年,此刻收敛了满身锋芒,礼数周全,微微拱手,语声温和:“嫂嫂。”
骤然听见这一声称呼,安乐宁微微一怔,连忙起身敛衽回礼,眉眼温顺得体:“徵公子。”
宫远徵笑了笑,少了从前的尖锐戾气,多了几分温润随和:“不必这般生分,宫里旁人都唤我远徵,嫂嫂私下也只管叫我远徵就好,无需拘守礼数。”
“我专程过来寻兄长商议宫中药圃调度的要事。”
安乐宁轻声回话,神色柔和:“原来如此,角公子此刻正在书房批阅公务,我方才从那边过来。”
“多谢嫂嫂告知。”宫远徵颔首道谢,目光落在她孤身寂寥的模样上,心底生出几分怜惜,又补上一句,“角宫太过清静压抑,嫂嫂若是闲来无趣、或是受了委屈,随时都能去往徵宫寻我,我那边药圃繁花遍地,还有不少安神香料,随时恭候嫂嫂。”
安乐宁心头一暖,浅浅屈膝:“劳远徵费心,我记下了。”
辞别安乐宁,宫远徵径直去往书房。
殿内烛火明亮,宫尚角端坐案前,墨笔落于卷宗之上,神情冷肃沉静,周遭气氛沉凝肃穆,满目皆是宫门要务,半点闲暇光景也无。
宫远徵径直走到案边,开门见山:“哥,我方才入园,看见嫂嫂独自一个人坐在临水凉亭,孤零零的,看着格外孤单落寞。”
宫尚角笔尖未顿,目光依旧凝在纸面之上,语气平淡无波:“她自己说屋内憋闷,出去透气散心而已。”
“散心又何必孤身一人。”宫远徵眉头微蹙,直言不讳,“哥,嫂嫂眉眼之间全是落寞,分明是满心孤寂。”
宫尚角这才抬眸淡淡瞥了弟弟一眼,转瞬便重新垂首审阅文书,语气疏离淡漠:“新婚出嫁的女子,初入陌生府邸,心绪本就难免局促拘谨,过上几日便习惯了。”
这话落在宫远徵耳中,只觉得分外敷衍,少年素来直白,不藏半点心思,当即开口戳破内里区别:“若是换做上官浅,定然不会是这般光景。”
“若是独坐凉亭的是她,你哪里还能安心稳坐书房处理公务,定然早早搁下笔,亲自前去相伴宽慰,事事妥帖周全。可如今面对嫂嫂,你便只剩一副冷冰冰置身事外的模样。”
一语道破悬殊差别,书房气氛瞬间凝滞。
宫尚角握着狼毫的手骤然一顿,墨汁在宣纸晕开一小团黑点。他放下笔,抬眸看向宫远徵,眸色沉了几分:“倒是没料到,你这般快便接纳了安乐宁,当初上官浅留在角宫之时,你处处戒备抵触,敌意深重,分毫不肯相让。”
“哥莫非当真看不懂缘由?”宫远徵挺直脊背,坦然作答,“上官浅身负无锋使命,潜伏宫门步步算计,我忌惮提防,本就是理所应当;可嫂嫂出身清白安家,性情温婉纯良,一心一意嫁入角宫,安分守己、恪守本分,没有半分算计私心,我自然愿意真心接纳、多加照拂。”
话说至此,他语气添了几分恳切规劝:“哥,嫂嫂本就满心倾慕于你,才甘愿联姻入角宫,你长期这般冷淡疏离,视而不见,日复一日,只会彻底寒了她的心,到头来两个人都煎熬。”
宫尚角沉默不语,指尖轻轻叩击桌沿,神色晦暗不明。
宫远徵见状,顺势提出主意:“角宫死气沉沉,嫂嫂久居此处只会愈发郁结。我打算带她去往医馆闲走逛逛,看看药材花圃,稍稍散心,免得整日困在深院之中。”
不等宫尚角应允,宫远徵已然转身走出书房,快步去往凉亭邀约安乐宁。
书房再度归于寂静。
宫尚角独自静坐案前,方才远徵句句规劝萦绕耳畔,他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心知弟弟如今已然处处体恤、护着安乐宁。
可纷乱心绪翻涌之下,他全然无暇思虑如何善待枕边之人,满心萦绕的,只有另外一道远去的身影。
上官浅如今漂泊在何处?
当日离别之时,她亲口所言身怀有孕,真假尚且无从查证。
她孤身远离宫门,无依无靠,前路漂泊,身子本就孱弱,若是当真怀着身孕,独自一人在外奔波避世,衣食起居无人照料,处处皆是艰险,该如何安稳度日?
冷风掠过窗棂,吹动书页簌簌轻响。
他身居肃穆角宫,坐拥尊荣体面,身侧有名正言顺的妻子相伴,人前阖家规矩圆满。
心底牵挂惦念、日夜惴惴不安的,却是那个早已被自己亲手放走、远走天涯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