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宁同知画缓步走回寝殿,刚落座,还未来得及平复心底翻涌的落寞,门外侍女便轻声躬身通传:“夫人,商宫紫商宫主前来拜访。”
闻言,安乐宁连忙敛去脸上所有晦暗委屈,抬手理了理衣襟鬓发,将满心酸涩尽数藏妥,强撑起温婉得体的笑意,快步出门迎接。
宫紫商素来热忱爽朗,性子直白热忱,一见身形纤细、眉眼温顺的安乐宁,当即眼底漾起几分怜惜,自来熟地上前,径直伸手牵住了她微凉的手腕,掌心暖意稳稳裹着她,不由分说便拉着人一同走入寝殿内堂落座。
殿中红绸依旧处处可见,处处都是新婚喜庆的布置,偏生衬得一室冷清。
宫紫商落座便率先开口,语气真切温和:“安妹妹,嫁到角宫两日,住得可还习惯?有没有哪里觉得拘束不便?”
安乐宁垂眸,指尖轻轻蜷了蜷,脸上维持着得体柔和的浅笑,礼数周全:“劳大小姐挂念,一切都挺好,居所雅致,下人伺候周到,并无半点不适。”
“那就再好不过。”宫紫商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直白通透,不愿小姑娘一味隐忍委屈,“角宫素来清冷寡静,宫尚角那个人性子本就孤僻冷硬,整日埋在公务里,难免疏于顾及身边人,你不必事事迁就他、围着他转,平日里若是烦闷无趣,只管往商宫去找我,我那儿新奇玩意儿、精致点心样样俱全,随时都欢迎你。”
安乐宁轻声应下,依旧恪守本分,出言维护着名义上的夫君:“多谢大小姐体恤,角公子公务繁忙,本就身负重责,已然十分周全,妾身并无半分怨言。”
这话听得宫紫商暗自叹气,心里清楚这姑娘只是太过温顺懂事,嘴上不愿诉苦。她本是心直口快,差一点便脱口提起上官浅,话到唇边猛然惊觉失言,仓促间慌忙改口圆场:“我还不了解宫尚角那冷性子,平日里冷冰冰的,素来不近人情,除却远徵那小子整日黏着他,旁人谁能受得了他这淡漠脾气。”
话音刻意打了折,可其中未尽之意太过明显。
安乐宁何等聪慧,方才从知画口中知晓了思浅阁、杜鹃花、上官浅的过往,瞬间便明白宫紫商方才险些吐露的究竟是谁。她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涩然,却并未流露半分难堪,反而从容温和地轻声开口:“大小姐不必顾忌,妾身心里都明白。往后我只需恪守角宫夫人本分,安稳守礼,安分度日,绝不妄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自然也不会给角公子添半分烦扰。”
“出嫁之前,家中母亲再三叮嘱,女子出嫁宜温婉恭顺,恪守本分,夫君所言,我尽数遵从便好。”
一番话说得温顺隐忍,懂事得让人心疼。
宫紫商望着她故作平和的眉眼,满心惋惜,再多劝慰也不好再多提及宫尚角心底旧事,只得又陪着闲谈片刻,叮嘱她若是受了委屈只管去找自己撑腰,寒暄几句,便辞别安乐宁,转身去往执刃宫羽宫。
羽宫庭院清幽,云为衫正陪着宫子羽在廊下闲谈,金繁立于一侧值守,一身劲装,沉稳肃穆。
宫紫商一踏入庭院,便压不住满心唏嘘,径直坐下,端起清茶抿了一口,忍不住率先感慨出声:“真是越想越替安乐宁那姑娘委屈,这般温婉柔顺、容貌清丽的好女子,家世品性样样拔尖,满心欢喜嫁入角宫,到头来,只换来宫尚角一片冷淡疏离,实在太过可惜。”
宫子羽闻言轻轻蹙眉,神色亦是无奈,指尖摩挲着杯沿,缓缓轻叹:“我知晓尚角行事,他此番联姻,从头到尾都是迫于长老院施压。他心底始终放不下上官浅,满心执念未曾消散,本就无心另娶,被逼着迎娶安家小姐,本身便满心抵触,又怎么会拿出真心善待安乐宁?”
“一场只为稳固宫门势力、敷衍宗族长辈的婚事,勉强结合,对两个人皆是煎熬。尚角放不下旧人,做不到温情相待;安乐宁一腔倾慕,落得满心落空,说到底,最无辜的就是安家姑娘。”
云为衫眉眼柔和,满心怜惜那位独自困在角宫深院的新娘,轻声附和:“安乐宁性情温良,纯粹赤诚,满心欢喜奔赴婚事,却落得这般境遇,实在可怜。宫尚角困于过往执念难以释怀,可终究不该冷待无辜之人,往后我们几人多上心些,时常邀她走出角宫散心,多陪陪她,别让她整日困在冷清院落里独自郁郁。”
“商宫、羽宫,随时都欢迎她来走动,不必拘着身份礼数,多交些朋友,也能少几分孤寂。”
身侧的金繁神色郑重,重重颔首,语气笃定:“夫人说得没错。角宫太过冷清,角公子素来寡言内敛,不擅温存体贴,安乐宁孤身身处其中难免孤寂。往后若是大小姐邀约,我也会多加照拂,护卫随行,多陪她四处逛逛宫门各处园囿,尽量让她少受冷落,不必整日困于深宅。”
宫紫商连连点头,满心怅然:“多好的小姑娘,满心奔赴一场婚事,偏偏遇上心里早已装着旁人的宫尚角。尚角明明分得清责任与情爱,给足了名分体面,却偏偏吝惜半分暖意,可怜安乐宁一腔爱慕,终究只能落在空处。”
宫子羽望着远处角宫方向,轻声叹惋:“执念难解,心事难平,尚角总要自己慢慢释怀。在那之前,我们能做的,便是多善待安乐宁,不让她在偌大宫门之中,只剩孤身一人。”
晚风轻拂庭前枝叶,四座宫府皆是暖意融融,唯有角宫深处,红妆犹在,暖意难寻,温柔尽数封存旧忆,新人心藏落寞,独自静默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