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的清晨,没有鸡叫,也没有人赖床。
大概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天了,天刚蒙蒙亮,帐篷里就陆续有了动静。你是被大小姐的爪子拍醒的 。
它蹲在你的睡袋旁边,用一只前爪轻轻拍你的脸颊,力道小得像在试探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睁眼。你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它又拍了一下,这次加了个鼻尖凑近你的眼睛,湿漉漉的。
你睁开眼,它把一颗早上从沙滩上捡来的贝壳放在你枕头边,米白色的扇贝壳上还沾着细沙。
你把贝壳拿起来对着门帘缝里漏进来的晨光看了看,扇贝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这座岛上的波浪被凝固成了石头。
你想起第一天登岛时在沙滩上捡到的第一片贝壳,当时觉得它只是好看的垃圾,现在却觉得每一片贝壳都像岛上的日历,记录着某一天的潮汐和风向。
大小姐摇了摇尾巴,围着你转了一圈,然后坐在门帘旁边等你起床。你把贝壳放进口袋里,和那颗白色小石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很细微的声响。
你走出庇护所的时候,晨光刚从海平面上铺过来,整片沙滩被染成了淡淡的粉橘色。你站在门口看了好一阵。
这是最后一次从这个角度看日出了,以前每天早上掀开门帘就能看到这片海,你几乎已经习惯了,习惯到有时候会忘记多看两眼。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你想把这片海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远处那块礁石的轮廓,潮水线附近被冲上来又退回去的碎贝壳,沙滩上被风吹成波浪纹的细沙。
空气里有股清冽的咸味,灶台那边还没有生火。你远远看到李昀锐蹲在木架旁边把昨天晚宴剩下的竹筒碗一个一个收进物资箱。
他抬头看到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从木架上拿起一杯用锡纸杯装着的温水递过来。你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大概晾了好一阵才等到你起床。
他看着你喝水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早上风凉,多穿件外套”。
你低头看了看身上披着的那件西装外套,是他昨晚晚宴时搭在你肩上的。你早上迷迷糊糊地披着就出来了,居然一直没发现。
你想说声谢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沙滩那边传来高瀚宇的声音。他穿着运动短裤站在潮水线上朝你挥手,袖子挽到手肘,头发还没梳,翘着一撮在后脑勺上。
你看着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想起第一天登岛时他含着三个鸡蛋的样子,想起他在灶台边把最大那块蟹腿放你碗里,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十天前他还是个会因为腮帮子鼓起来而被全船人笑话的男生,现在他站在晨光里朝你挥手,你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郑恺蹲在他旁边绑鞋带,看到你出来也跟着喊了一嗓子:“久念,一起晨跑吧,最后一天了,跑完步回来吃饺子!”
你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木架上,朝沙滩走去。
李昀锐也跟过来了,他把外套拉链拉上,走在最后面。几个人沿着潮水线慢慢跑,海浪一进一退,把你们的脚印冲掉又覆上新的一层沙。海水刚好漫过脚踝,凉丝丝的,细沙从脚趾缝里挤上来。
你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踩在透明的海水里,心想这是最后一次用脚底板感受宫家岛的沙子了。以后在泳池边、在健身房、在跑步机上,都不会有这种细沙从脚趾缝里挤上来的触感,不会有海藻偶尔缠住脚踝的痒,不会有退潮时脚后跟陷进湿沙里的那种微微失重感。你忽然想跑慢一点,想把这最后一程拉长一些,但海浪不管你这些,它还是一下一下地拍上来又退下去,和过去九天没有任何区别。
跑过礁石区的时候你脚下踩到一片滑溜溜的海藻,身体晃了一下,高瀚宇立刻伸手拽住你的手腕。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手指环在你手腕上的力度刚刚好,不是那种紧张的、生怕你摔倒的用力,而是笃定的、知道你下一秒就会站稳的陪伴。
李昀锐在你身后半步扶住了你的手肘,他的手指凉一些,力道更轻,但位置很准,刚好撑住了你最需要支撑的那个点,你心想,这两个人连扶人的方式都这么不一样。
三个人在晨光里停了一下,你站稳之后说了句“没事”,他们两个同时松开手。
你夹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左边是倒退着跑还在朝你笑的高瀚宇,右边是沉默着缩短了步距的李昀锐。
海风吹过来,你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心想这样的早晨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了。不是没有晨跑,是没有这片沙滩,没有这两个人,没有这种三个人并排跑在潮水线上的默契。
跑到礁石尽头的时候三个人站在礁石上看着太阳从海平面上完全升起来。
整片海被染成淡金色,海面上碎光万点,有几只海鸟从远处掠过水面。你看着那片金光闪闪的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十天里你看过无数次日出,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地看。以前的日出是背景,是起床洗漱吃早饭时头顶上一片模糊的亮色。
但今天是最后一天,你想把这片日出的每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你想记住晨光洒在礁石上的温度,记住海鸟掠过水面时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记住左边那个人手臂上还没干透的海水印,记住右边那个人逆光的侧脸轮廓。
高瀚宇站在你左边,双手叉腰大口呼吸着早晨清冽的空气,忽然指着海面说要不要跳下去游一圈,语气半真半假。
李昀锐认真地看了看海水,说现在水温太低容易抽筋,而且没有热身。高瀚宇想了想说也对,然后沉默了大概三秒,又补了一句:“那回去以后找个恒温泳池。”你忍不住笑了,心想有些东西,大概永远不会变。
郑恺从后面慢悠悠地跑过来,手搭凉棚看了看这片海,说“你们三个到底是来晨跑的还是来看日出的”。他顺着三个人的目光看过去,也安静了。
四个人并排站在礁石上,海浪在脚下轻轻拍打,晨光把每个人的轮廓都勾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你站在他们中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涨潮时的海水,又满又重,但又暖洋洋的。
这十天里你从没想过自己会舍不得一座荒岛,但现在你站在礁石上,看着这片被晨光照亮的海,忽然觉得“舍不得”这个词太轻了。
这不是舍不得,是一种被根扎进沙子里之后又被人连根拔起的疼。轻微的,但每一根须根都在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