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鸟

下午晚些时候，林依轮在灶台旁教你们做熏牛肉。

牛肉切成手指粗的条，用酱油和孜然腌了一刻钟，摊在灶台上方的铁网上。铁网架在灶口上，下面的木柴换成了湿树枝，不完全燃烧产生的浓烟从铁网缝隙里升上来，裹住每一根牛肉条。

烟熏的气味混着孜然的香料味在营地里弥漫开来，牛肉慢慢从鲜红色变成深褐色，表面泛起一层焦焦的油光。

熏好的牛肉条挂在风干架上，林依轮说晾一晚上明天更入味，但你们没忍住，还是偷吃了几根。

刚熏好的牛肉外层微焦，咬开来里面还带着肉汁，孜然的味道已经渗进了纹理里，嚼起来又香又有嚼劲。你吃了两根，高瀚宇又递给你一根，说“这根火候刚好”。

你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都沾着熏牛肉上的油光，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后脑勺，转过去假装在整理风干架上的肉条。

林依轮在灶台前翻动着铁网上的牛肉条，熏肉的烟顺着新烟囱往外飘，孜然混着酱油的焦香弥漫在整个营地里。

你们围坐在天幕下，嘴里的熏牛肉还没嚼完，手上又去拿下一根。

林依轮用筷子敲了敲铁网边缘，哼了一段旋律，调子轻快，带着九十年代特有的节奏感。他哼了两句自己先笑了，说这是他刚出道那会儿的歌，在座的除了孙艺洲和任嘉伦，估计都没听过。

“爱情鸟嘛，谁没听过。”孙艺洲放下手里的锡纸碗，擦了一把嘴角的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对着林依轮做了个“请”的手势，嘴里自然地接上了下一句“这就是爱，说也说不清楚”。他的声音不算大，但音准意外地在调上，带着一种中年男人特有的自信和放松。

林依轮眼睛一亮，筷子在铁网上敲出节奏，顺着孙艺洲的尾音唱了下去：“这就是爱，糊里又糊涂”

小鬼一听到副歌就坐不住了。他从充气沙发上蹦起来，双手在嘴边圈成喇叭状，用说唱歌手的本能找了一个即兴的和声，跟着旋律在后面垫了一句“耶耶耶”。

他的身体已经自动切换到舞台模式，肩膀随着节奏上下抖动，脚在沙地上踩着鼓点。他跳了几步跳到灶台前面，顺手抄起一根木柴当麦克风，对着它夸张地做了个口型。

任嘉伦笑着摇头，但他也在跟着哼，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郑恺本来是靠在充气沙发上的，这时候也坐直了，跟着节奏一下一下点头，嘴里跟着念词，记不住的歌词就用含糊的音节带过去。

几只不知名的海鸟从远处的树丛里被惊起来，扑棱棱飞过天幕上方，倒真像是被你们唱的“爱情鸟”召唤来的。

你坐在小黄鸭沙发上，腿上趴着正在打盹的大小姐，被小鬼拉起来跳舞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他拽着你的手腕在天幕下转了一圈，你的脚踩在沙地上扬起一小片细沙，他放开手之后你刚好停在高瀚宇旁边。

高瀚宇伸手扶了你一把，手掌托住你的手肘，力道刚好够让你站稳。他在笑，眼睛弯弯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低头看你，嘴里还跟着大家一起唱着那句“这就是爱”，声音不大，但恰好只有你们两个人能听清。他的手在你站稳之后又停了一秒才松开。

孙艺洲拉着林依轮在天幕下转圈，林依轮一手拿着筷子一手被孙艺洲拽着，笑得直不起腰。高瀚宇也跑过去加入，他没有拉谁，但目光一直在你这边。

你朝他比了个“去啊”的手势，他冲你笑了一下，然后一头扎进人群里。隔着晃动的人影，他回头看了你一眼，那个笑容在阳光和海风里显得格外明亮。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唱，都在灶台的火光和熏肉的烟气里释放着第四天积累下来的疲惫和满足。这首歌从林依轮一个人的独唱，变成了全员的大合唱，调子跑到天上去也没人在乎，反正没有观众，只有头顶的海鸟和趴在小黄鸭沙发上淡定摇尾巴的大小姐。

你没有注意到李昀锐是什么时候从天幕外面走进来的，他之前不在灶台旁边，你印象中他去了海边收拾捕蟹笼，后来好像又去了物资点那边整理什么东西。总之在大家开始唱歌的时候，他不在场。

现在他回来了，他没有走到人群中间，也没有跟着一起唱。他只是在你旁边的石板上安静地坐下来，离你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唱到哪了？”他问你。声音不大，刚好能穿过大家的歌声让你听到。

“副歌，糊里又糊涂那段。”你转头看他，发现他手里端着两个锡纸杯。

他把其中一个递给你，你接过来，杯子是温的，里面泡的是他之前在海边摘的野薄荷叶，加了热水，清新的薄荷味钻进鼻子里。

他自己端着另一杯，低头吹了吹热气，浅浅地抿了一口，从头到尾没有跟着唱歌，没有跟着起哄，但他就坐在你旁边，在所有人的歌声和笑声里，安安静静地给你递了一杯自己泡的薄荷茶。

好像他专门跑这一趟，就是为了赶在这首歌结束之前，把这杯茶送到你手上。

你喝了一口薄荷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嗓子滑下去，薄荷的清凉在舌尖散开，比这几天喝过的任何东西都舒服。

“好喝。”你说。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看着前面闹成一团的几个人，目光落在一本正经用木柴当麦克风的高瀚宇身上，又落在拽着林依轮转圈的孙艺洲身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的锡纸杯上。

“以前我听过这首歌，”他说，“但是没想到有一天会在海岛上听到现场版。”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分享一个微不足道的观察。但他的眼神在你侧脸上停了一瞬，你转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继续喝他的薄荷茶。

歌还在唱，任嘉伦提议再来一遍，小鬼立刻起头，这次声音比刚才更大，连郑恺都站起来加入了，五音不全地跟着喊副歌。

气氛热烈得像是要掀翻整块天幕，林依轮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说这是他唱过最野的一场《爱情鸟》。

李昀锐安静地坐在你旁边，手里的薄荷茶冒着细细的热气。在所有人的欢笑声中，他转头看了你一眼，你没有注意到。

他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杯沿挡住了一个很轻的、别人看不到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