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

他离你太近了，比你之前意识到的时候都近。

他的呼吸带着淡淡的咸味和海风，拂过你耳边的碎发，你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汗毛轻轻蹭过你的手臂。他低头看着你在鸭肚子上落笔，画了一个穿着运动服的Q版小人，头发乱翘着，嘴巴是倒三角的，看起来又拽又憨。

在画到眼睛的时候，他还特意说了一句“眼睛画大一点，我眼睛本来就大”，你笑着说你眼睛再大就占半张脸了，他还是坚持让你画大了一点。

你画完之后，他端详了片刻，说：“还挺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比本人差一点。”

“哪里差？”

“本人站你旁边呢，这画上的又不会帮你搬东西。”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你的眼睛，只看那个Q版小人，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小鬼在旁边发出了一个非常刻意的单音节：“咦——”

他把“咦”拖得很长，高瀚宇抬眼看了他一下，耳朵尖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个色号，转头从笔堆里拿起一支绿色记号笔，语气很强硬但完全没有任何威慑力：“给你，下一个画你了。”

你笑着接过笔，在高瀚宇的Q版旁边画了一个小人，绿色运动套装，戴个反扣的鸭舌帽，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喊什么，胳膊上还挂了几个音符。

“为什么我的表情像在喊麦？”小鬼端详了片刻，提出严正抗议。

“你不是一直在喊麦吗？”高瀚宇在旁边凉凉地接了一句。

“那也是在搞气氛，搞气氛你懂不懂？”小鬼指着自己的Q版，“但我这个发型可以，够炸。久念你记住了啊，我头发就得这么炸，炸才是精髓。”

小鬼又拿笔在你旁边坐下，开始在一个角落认真地点火柴人。

他一边点一边嘀咕“这是火柴人版本的嗨放派，我自己一个画风，独立IP”，高瀚宇探头看了一眼，说这哪是独立IP这就是不会画。

小鬼头也不抬地回了句“别吵，艺术家在创作”，然后继续点。

太阳又往西边滑了一点，天幕上的光斑从亮白变成了暖金色。你画完了最后一个Q版小人。

那是你自己，小小的一只站在一群人最边上，穿着和现实一样的冲锋衣，戴着你那顶渔夫帽，笑得眼睛弯弯的。

画的时候你没有说话，高瀚宇在旁边看着，也没有说话。等你画完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你把自己画得有点小。”

“因为其他人多嘛，位置不够。”

“可以画大一点的。”他伸出手，指尖在Q版小人旁边点了一下，没有碰到你的笔迹，但离得很近。

指尖点在小黄鸭的鸭肚子上，就在那个Q版小人旁边，好像在丈量一个更大的空间。他转过来看你，逆着光，脸上被树叶缝隙漏下来的光斑打出一道一道的痕迹，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

“你本来就挺显眼的。”他说。声音不大，不急，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实。然后他把手收回去，转回去看小黄鸭肚子上的Q版小人，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一支笔，说“我给你补个东西”，然后在你那个Q版小人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白狗，四条腿不一样长，但耳朵尖尖的，鼻子上还勉强能看出一个小墨镜。

他说“这是大小姐”，“大小姐的腿有这么短吗？”你说，他答“反正是Q版，短腿也是萌点”。

小鬼在粉红小鸟那边低着头，嘴里叼着笔帽，目光从你们两个身上扫过去，然后慢慢地、刻意地、非常用力地把头转回去，对着自己刚画完的一排火柴人自言自语：“行，艺术家不需要打扰。”

他在粉红小鸟翅膀上找了个空位，画了一个小圈和五根线组成的人形，然后在旁边写了“小鬼”，又在你那边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低头在那排火柴人里加了一个戴着蝴蝶结的小人，和旁边一个头发翘起来的小人挨在一起，画完之后自己端详了片刻，把笔一丢，“搞定了，这是我的代表作。”

夕阳把天幕染成暖橙色的时候，你们三个人退后几步看成品。

小黄鸭的鸭肚子上挤着七个Q版小人，各有各的神态，旁边还蹲着一只腿长不一的大小姐。粉红小鸟的翅膀上是一排抽象到极致的火柴人，和旁边Q版的画风形成了毁灭性的对比。

高瀚宇站在你旁边，肩膀和你的肩膀之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他看着那只画满Q版小人的小黄鸭，说了句：“等节目录完了，这个沙发你搬回家。”

“为什么是我？”

“你画的啊。”他理所当然地说，低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画的里面，你自己画得太小了。回去以后补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