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后半夜。
铜漏滴过三更,未央宫沉入了一天中最深的夜色。月亮很圆,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将整座宫殿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色。雪已经停了,屋檐上积着厚厚的雪,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撒了一层碎银。
苏星梦又开始梦游了。
这一次,她没有去宣室殿。
她抱着自己的被子——那床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赤着脚走出侧殿,走过长廊,走过月门,走过一重又一重宫墙。值夜的侍卫远远看见那个白色身影,已经不像前两次那样惊慌了。他们甚至自觉地让开了路,然后悄悄跟在后面,以防这位从天而降的姑娘出什么意外。
可谁也没想到她的目的地是哪里。
苏星梦抱着被子,走到了一座偏殿前面。这座偏殿离宣室殿不远,殿前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丫伸向四面八方,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此刻槐树枝上挂满了雪,在月光下银装素裹,美得像仙境。
苏星梦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然后又看了看旁边的屋檐。
那座偏殿的屋顶不高,飞檐翘角,琉璃瓦上覆着厚厚的雪。从地面到屋檐,有一道矮墙可以借力。
她把被子放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道矮墙,又从矮墙爬上了屋顶。
动作虽然笨拙,但在梦游的状态下,她做得极其自然,仿佛这是她走过千百遍的路。
等侍卫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苏星梦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了屋顶上。
“糟了!”一个侍卫低声惊呼,“快去禀报陛下!”
另一个侍卫已经飞奔而去。
苏星梦在屋顶上找到了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把被子铺开,整整齐齐地铺好,然后躺了下去。她侧躺着,蜷起腿,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和一双微微阖着的眼睛。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眉目如画,唇若樱桃,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表情恬静而满足,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像是找到了一个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
屋顶上很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可她躺在那里,竟然睡得安稳极了,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刘彻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少女躺在积雪覆盖的屋顶上,裹着一床鸳鸯锦被,在月光下呼呼大睡。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跟在他身后的侍卫和太监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却又不敢出声,怕吵醒了屋顶上那位。
刘彻仰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她是怎么上去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一个侍卫战战兢兢地上前:“回陛下,苏姑娘从那边那道矮墙爬上去的。属下们不敢惊动姑娘,怕她一慌摔下来。”
刘彻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活了三十五年,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事情——匈奴犯边、诸侯谋反、朝堂争斗——可从来没有一件事像现在这样,让他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梦游爬到屋顶上睡觉。
这是他大汉的天降神女,还是他大汉的屋顶睡仙?
“去取梯子来。”刘彻沉声道,“要稳的。再取几床厚褥子铺在下面,以防万一。”
“诺。”
梯子很快就架好了。刘彻甩开大氅,亲自爬了上去。
琉璃瓦上覆着雪,踩上去又滑又不稳。刘彻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抓着屋檐的脊兽,一步一顿地往上爬。侍卫们在下面看得心惊肉跳,恨不得冲上去替陛下,可谁也不敢开口——陛下那脸色,谁敢触这个霉头?
刘彻爬上了屋顶。
他踩在屋脊上,小心翼翼地朝苏星梦走过去。少女裹着被子睡得正香,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察觉,甚至还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一角。
刘彻蹲下来,伸手替她把被子掖好,然后看着她那张恬静的睡颜,咬了咬牙。
“苏星梦。”他压低声音喊她。
没有反应。
“苏星梦!”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少女嘟囔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继续睡。
刘彻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她的鼻子。
苏星梦张开了嘴,用嘴巴呼吸,依然没有醒。
刘彻:“…………”
他是真的服了。
堂堂大汉天子,半夜三更爬到屋顶上,就为了叫醒一个梦游睡觉的姑娘。这事要是被史官记下来,他汉武帝的脸往哪儿搁?
“苏星梦,”他换了一种方式,凑近她耳边,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低音,“汤凉了。”
苏星梦猛地睁开眼。
“汤?!”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我炖的汤——”
然后她看见了刘彻的脸。
近在咫尺。
月光下,那双深邃的眼睛正盯着她,里面有无奈、有心疼、有一点点压着的怒火,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苏星梦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坐在屋顶上,裹着被子,周围全是雪,风呼呼地吹。
“啊——!!!”
尖叫声划破了未央宫的夜空,惊起了远处栖息的飞鸟。
“我我我我怎么在屋顶上?!”苏星梦死死抓着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脸白得像纸,又白转红,红得像煮熟的虾,“我不会是——又是梦游——我爬上来的?!”
刘彻看着她,淡淡道:“不然呢?朕抱你上来的?”
苏星梦的脑子“嗡”地炸了。
她昨晚——不,今天凌晨——梦游,抱着被子,爬到了屋顶上,然后在这里睡了一觉。
她还在屋顶上睡了不知道多久。
刘彻还爬上来找她了。
她恨不得屋顶上开个洞直接钻下去。
“下、下去,”她结结巴巴地说,“我要下去。”
刘彻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伸出手:“来。”
苏星梦犹豫了一瞬,把手递给了他。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暖,将她冰凉的小手完全包裹住。他微微用力,将她从被子里拉起来。
“被子不要了?”刘彻看了一眼那床鸳鸯锦被。
苏星梦摇摇头:“不要了。”
刘彻挑了挑眉,弯腰将被子捞起来,搭在自己肩上,然后一手牵着苏星梦,一手扶着屋脊,一步一步往梯子的方向走。
苏星梦跟在他身后,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琉璃瓦上,脚趾冻得通红。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高度,腿一软,差点滑倒。
“别往下看。”刘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低沉而稳定,“看朕。”
苏星梦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无比——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脊背,肩上搭着一床鸳鸯锦被,手里稳稳地牵着她。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可他的步子没有任何犹豫,一步一步,踏踏实实。
苏星梦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到了梯子口,刘彻先下去,然后站在梯子中间,仰头看着上面的苏星梦。
“下来,朕在下面接着你。”
苏星梦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踩上梯子,一步一步往下爬。爬到中间的时候,脚下一滑——
刘彻一把抱住了她。
她的整个身体都撞进了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冬日夜晚清冽的冷空气,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慌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中带着一丝无奈,“朕说了接着你。”
苏星梦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个字:“冷。”
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赤着脚,穿着单薄的寝衣,整个人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他皱着眉叹了口气,将肩上的锦被扯下来,裹在了她身上,然后打横将她抱起来,大步走下梯子。
“回宫。”他对围观的侍卫和内侍说,语气不容置疑。
众人识趣地低下头,让开道路。
刘彻抱着苏星梦大步走向侧殿,一路上谁也没说话。苏星梦窝在他怀里,裹着那床被子,偷偷抬眼看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显然在生气。可他抱着她的手臂却很稳,稳稳当当的,像抱着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陛下,”苏星梦小声说,“你生气了?”
刘彻没有回答。
“我知道错了,”她的声音更小了,像做错事的小孩在认错,“我不该梦游爬到屋顶上去……可是我控制不住啊,我又不是故意的……”
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杏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像一只闯了祸的小猫,又想认错又觉得自己挺委屈。
他绷着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朕不是气你梦游。”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那你气什么?”
刘彻沉默了片刻。
“朕气的是,”他说,“你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屋顶那么高,雪那么滑,你若是摔下来——”
他没有说下去。
苏星梦愣住了。
他不是在气她添麻烦,不是气她大半夜惊动整个皇宫。他是在气她没有保护好自己。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闷的,鼻子有点酸。
刘彻没有再说什么,将她抱进侧殿,放在榻上。青萝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姜汤,低着头端过来,不敢多看。
“把姜汤喝了。”刘彻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星梦乖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脚。”刘彻说。
苏星梦一愣:“啊?”
刘彻没有说话,直接在榻边蹲下来,握住了她冰凉的脚。
苏星梦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着头,用那双握惯了刀剑和朱笔的手,一下一下地搓着她冻得通红的脚。他的手掌很粗糙,有薄薄的茧,可动作却极轻极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
“以后,”他低着头,声音不轻不重,“夜里把殿门锁上。”
苏星梦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跳快得像擂鼓。
“锁上之后,我要是再梦游,出不去,会不会在殿里乱撞?”她小声说。
刘彻的手顿了一下。
“那朕让人在殿里铺满褥子。”他说。
苏星梦忍不住弯起了嘴角:“铺满褥子?那我还怎么走路?”
“你梦游的时候不用走路。”刘彻抬起头看着她,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开玩笑,“你可以在褥子上滚。”
苏星梦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一笑,眉眼弯弯,梨涡浅浅,好看得像三月桃花盛开。刘彻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绷住了。
“还笑。”他站起身,“睡觉。再让朕发现你跑到屋顶上去,朕就把你绑在榻上。”
苏星梦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陛下晚安。”
刘彻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殿外,他仰头望了望那个屋顶,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屋顶睡仙。”他说,“朕的未央宫,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天幕之下,三个时空一片寂静。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蹲在榻边给苏星梦暖脚的画面,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对长孙皇后说:“观音婢,朕觉得,这位汉武帝已经彻底沦陷了。”
长孙皇后轻声道:“从他爬到屋顶上去找她的那一刻,就已经沦陷了。”
“你说得对。”李世民叹了口气,“一个帝王,半夜三更爬屋顶,就为了找一个梦游的姑娘。这要是传出去——”
“陛下不也做过类似的事?”长孙皇后微微一笑。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叶罗丽仙境。
王默哭得稀里哗啦:“呜呜呜他爬到屋顶上去找她!怕她摔下来!还给她暖脚!这是什么绝世好男人!”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眼眶也有点红:“他说‘朕不是气你梦游,朕气的是你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的时候,我真的……”
舒言补充:“而且他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说以后要锁门、要铺褥子。他明明可以让人看着她、管着她,可他选择的是——保护她,而不是限制她。”
建鹏难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这个皇帝,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尖上了。”
孔雀用小扇子掩着嘴:“放在心尖上算什么?他是揣在胸口里,怕摔了;顶在头上,怕晒了。”
亮彩蹦蹦跳跳:“所以才会爬到屋顶上去找她呀!因为在他心里,她比屋顶更高!”
罗丽飘在半空中,看着天幕上那个渐渐暗去的画面,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快了,”她轻声说,“他们快在一起了。”
辛灵站在高处,目光幽深如海。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幕上那个少女手腕上那枚印记——在月光下,那印记闪烁了一下,颜色又深了几分。
从绯红变成了朱红。
像一朵正在缓缓绽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