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第一个出来的人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退回去。他站在石桌旁边,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碗,碗里的水漂着那片枯叶。
其他人也没有走。他们站在院子里,围着石桌,看着沈夜。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把井里的水吹出细小的波纹。
沈夜站起来,走到那个人面前,“你叫什么?”
那人抬起头,“老周。”
“老周,你走过沙漠。走了两天。走到哪里了?”
老周想了想,“走到看到一棵树。枯的,很大的树。树下面有死人骨头。我没敢再往前走,就回来了。”
“有树就说明不是一直沙,树能长的地方,地下有水。”
老周看着他,“你想让我带路?”
“你走过一次,知道怎么走,至少知道哪里不能走。”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沈夜的脸,又看了看顾深,又看了看阿术、小孩、陈末。他的目光在陈末的赤脚上停了一下。
“你的脚会烂在沙子里,”老周对陈末说。
陈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背发紫,脚趾冻裂了,但没有烂。“烂了也能走。”
老周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院子北边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跟上来,我带到那棵树。后面的路你们自己走。”
沈夜跟上去。顾深跟在沈夜后面,阿术牵着小孩跟上,陈末走在最后。五个人跟着老周穿过院子,从北墙的一个缺口走出去。
外面是一片沙地。沙子是黄色的,很细,踩上去软软的,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沙地上长着一些枯草,一丛一丛的,灰白色的,风一吹就响,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
老周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的是之字形,不是直线。“直走会陷进去,”他说,“有些地方的沙下面是空的,走上去人就没了。我之前那个队友就是走直线,踩空了,直接被沙吞了。我拉都拉不住。”
沈夜看着脚下的沙,看不出哪里是实的哪里是空的。他踩着老周的脚印走,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坑里。顾深也踩着他的脚印。阿术也是。小孩的脚太小了,踩不进大脚印里,阿术就把他背起来。陈末走在最后,他的赤脚踩在沙子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很深的坑,坑的边缘是黑色的,是脚底的泥。
走了很久,沙地开始起伏,从平变成了坡。上坡,下坡,上坡,下坡。坡不陡,但很长。沈夜的腿开始发酸,鞋里的沙磨着脚底,起泡了,疼的。他没有停。
老周走在前面,呼吸很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慢慢运转。他的毛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能看到他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像珠子。
“还有多久?”沈夜问。
“半天,”老周说。
他们没有停。继续走。沙坡越来越长,越来越大。沈夜爬到坡顶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那棵树。很大,很老,树干是黑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很多根弯曲的手指。树下有白色的东西,不是雪,是骨头。很多骨头,堆在树根周围,有的埋在了沙里,露出来的部分被风磨得很光滑。
老周在树下停下来,靠着树干喘气。他的脸更白了,嘴唇发紫,手在发抖。“到了,”他说,“后面的路我没走过。你们自己决定走不走。”
沈夜看着那片沙漠。树的北边还是一片沙,看不到尽头。但沙的颜色变了,从黄色变成了白色,很白,像盐。
陈末走到树根旁边,蹲下来,捡起一块骨头。骨头很轻,很脆,一捏就碎了。他把碎末从手指间漏掉,站起来,看着那片白色的沙漠。
“盐碱地,”陈末说,“盐碱地下面有水,但不一定喝得了。太咸了,喝了会死。”
“那怎么办?”阿术问。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搪瓷缸子——从老人那里带的。他走到树根下面,用手扒开沙子。沙下面是湿的,黑色的。他挖了一个坑,水从坑底渗出来,很慢,一点一点的,但很清。他舀了半缸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咸的,苦的,涩的,但能喝。“盐碱地的水是咸的,但少喝一点可以。不能多,多了会拉肚子。”
顾深也抿了一口,“能喝,但只能撑几天。”
沈夜把缸子收起来,站起来,“我们走三天。三天走不出去,就回来。老周,你在这里等我们。”
老周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我等。但你们要是不回来,我就走。”
“好。”
沈夜朝北走去。脚下是白色的沙,很细,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太阳在头顶,灰蒙蒙的,不热,但很干。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