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很窄,是泥土压成的,两边长着枯草。
沈夜走在最前面,脚踩在泥地上,硬的,没有脚印。
走了很久,城越来越近,房子的轮廓从灰色变成了土黄色。
墙是夯土的,有的墙上有裂缝,裂缝里长着干草。
城没有城门。
路的尽头是一个缺口,像墙塌了一块,碎石堆在地上,中间有一条缝,能过一个人。
沈夜从缝里钻进去,站在城里。
城里很安静。
路是土的,窄的,两边是矮房子。
没有人在外面,没有灯,没有声音。
但能看到有人住过的痕迹——窗台上放着碗,碗里有干了的饭粒;门口挂着布帘,布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地上有脚印,很多,大大小小,方向不一,有新有旧。
顾深钻进来,站在沈夜旁边,“有人,但不在外面。”
阿术牵着小孩钻进来,小孩的脚踩在土路上,没有声音。
陈末最后一个进来,他的赤脚在土路上留下很深的印子,脚趾的轮廓很清楚。
沈夜沿着路往前走。
经过一间房子的时候,门帘动了一下。
他停下来,看着那扇门。
门帘是布的,灰色的,很旧。
风没有吹,但门帘在动——被人从里面掀开的。
一张脸从门帘后面露出来,半张,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在黑暗的门洞里像一盏灯。
沈夜看着那只眼睛,那只眼睛看着他。
过了几秒,门帘放下了,那只眼睛消失了。
顾深也看到了,“他们不想见我们。”
“不一定,”沈夜说,“他们在看,只是不敢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
路的尽头有一个很大的院子。
院子的地面是土的,扫得很干净。
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口是石头的,圆的,井里有水,水面反着天光。
井旁边有一张石桌,石桌周围有四张石凳。
桌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有水,水上漂着一片枯叶。
沈夜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
顾深坐到他旁边,阿术坐到对面的石凳上,小孩蹲在沈夜脚边,陈末站在井边往里看。
“水很深,”陈末说。
沈夜没有回答。
他看着院子四周的房子,那些房子的门都关着,但窗户后面的帘子在动——很多帘子,很多只眼睛。
“出来吧,”沈夜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传得很远。
没有人出来,但帘子动得更厉害了。
“我们不是系统,不是清洁工,不是影子,”沈夜说,“我们是人,和你们一样。从地下室里来的,走了很久。我们想出去,但不知道路。你们知道吗?”
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扇门开了。
不是帘子,是门,木头的,吱呀一声。
一个人走出来。
很瘦,很高,头发很长,披在肩膀上。
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上有洞,手肘的地方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
他的脸很白,眼睛很大,眼窝很深。
他看着沈夜,沈夜看着他。
“你们怎么走到这里的?”那个人问,声音很轻。
“往北走,一直走,”沈夜说,“过了雪地,过了河,就到了。”
那个人想了想,“你们过了雪地?那片雪地会吃人,你们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顾深说。
那个人看着顾深,又看着沈夜,又看着阿术和小孩和陈末。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等到了”的笑。
“你们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他说,“之前来过很多人,都死在雪地里了。”
“我们没有死,”沈夜说。
“所以我说你们是第一个。”
他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出来吧,他们是真人。”
门一扇一扇地开了。
人一个一个地走出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棉袄的,有穿毛衣的,有穿单衣的。
他们的脸都很白,都很瘦,眼睛都很大。
他们站在院子里,围着石桌,看着沈夜他们五个人。
沈夜数了一下,十二个。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沈夜问。
没有人回答。
那个第一个出来的人替他回答了,“最久的在这里待了三年,最短的一个月。我们是不同时间进来的,从不同的路,但都走到了这里。然后走不出去了。”
“为什么走不出去?”
那个人指了指城北的方向,“北边是沙漠,很大,没有水,没有食物,走进去就出不来了。东边是山,很高,爬不过去。西边是沼泽,会陷人。南边是你们来的地方——雪地和河。所以只能在这里待着。”
沈夜往北看,院墙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到沙漠,但他能闻到风里的沙子味。
“你们没有试过?”沈夜问。
“试过,”另一个人说,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沙哑的,“我试过走沙漠,走了两天,渴了,回来了。差点死在外面。”
又一个人说,“我试过爬山,爬了一天,摔下来了,腿断了,养了三个月。”
又一个人说,“我试过沼泽,走到一半不敢走了,退回来了。”
沈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些人,他们的脸很瘦,眼睛很大,手上有茧,脚上有伤。
他们不是不想出去,是出不去。
“我们试试,”沈夜说。
那个第一个出来的人看着他,“试什么?”
“走沙漠。你带路,走过一次的人知道路。”
那个人的脸色变了,“你想死?”
“不想,”沈夜说,“但我更不想在这里待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