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没有停,也没有变小。
风从北边吹来,比之前更硬了,打在脸上像碎冰碴子。
沈夜把衣领翻起来挡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睫毛上结了霜,眨一下就能感觉到冰碴摩擦的声音。
顾深走在他右边,每隔一会儿就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跟得上。
阿术牵着小孩走在中间,小孩趴在阿术背上已经睡着了,脸埋在阿术的肩膀里。
陈末走在最后,赤脚已经被冻得发紫,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叫。
他走得越来越慢,每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一个很深的脚印,脚印边缘是黑紫色的。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一直灰蓝色,没有变过。
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有雪和风和雾。
沈夜的双腿已经麻木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只是靠身体的本能往前移动。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走三天,会看到一条河。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天、两天、三天,在这里没有时间。
他只能走,走到看到河为止。
雪开始变薄了。
从没过大腿到没过大腿的一半,从一半到没过脚踝。
地面从雪地变成了冻土,又变成了碎石。
沈夜蹲下来摸了一下碎石,干的,没有雪。
他站起来往远处看,前面有一条灰色的线,横在雪地和天空之间。
不是山,不是树,是河。
河面很宽,水是灰色的,河面上飘着雾气。
河边的石头是黑色的,大的小的,堆在一起,像一面矮墙。
沈夜走到河边停下来。
河水在流,不快,但能看到水面上的波纹。
河对岸是一片草地,枯黄的,没有雪。
草地远处有房子的轮廓,不高,密密麻麻的,像一座城。
沈夜回头看身后的人。
顾深站在他旁边,也在看河对岸。
阿术把小孩从背上放下来,小孩醒了,揉着眼睛,看到河,没有说话。
陈末站在最后面,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身体在发抖。
“这就是那条河,”沈夜说。
“老人说的那条,”顾深说,“水不深,能趟过去。”
沈夜蹲下来,把手伸进河里。
水是凉的,但没有雪那么凉,甚至有一点温。
他把手缩回来,站起来。
“我先过,”沈夜说,“水不深,但河底可能有石头滑。”
他脱了鞋,把鞋带系在一起挂在脖子上,卷起裤腿,走进河里。
水没过脚踝,凉的,但能忍受。
河底是碎石,不滑,踩上去很稳。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水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水到了他的腰。
顾深跟在后面,走在他右边。
阿术把小孩背起来,跟着走。
陈末走在最后,他的赤脚踩进河底的石头上,脚底已经麻木了,但踩到石头的时候还是会皱一下眉。
河水慢慢变浅,从腰到大腿,从大腿到膝盖,从膝盖到脚踝。
沈夜走出河面,站在对岸的草地上。
草地是枯黄的,草很短,踩上去硬硬的。
他回头看着河对面的雪地,白茫茫的,看不到尽头。
他们走过来的脚印已经被雪盖住了,看不清了。
顾深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阿术背着小孩走上来,把小孩放下。
小孩站在草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鞋湿透了,脚趾从鞋面的破洞里露出来,红的。
陈末最后一个走上来,他走出河面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沈夜伸手扶住他。
陈末站稳了,把手从沈夜手里抽出来,“没事。”
沈夜没有问。
他转身,看着草地远处那座城。
房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楚,不是楼房,是平房,灰色的,矮的,挤在一起。
城的上空没有烟,没有光,但能看到路——灰色的,很细,从城的方向延伸过来,一直通到他们脚下。
“走吧,”沈夜说。